■胡高兰
至今记得小语好几次递来我忘在教室里的U盘时,指尖那一点温热的触感,还有她说完“不用谢”,蹦跳着离开办公室的欢快模样。
她是我的语文课代表,总把未交作业的名单,工工整整地写在一张心形卡纸上。她阳光开朗,做事妥帖,是我和班主任都赞不绝口的孩子。谁也没料到,临近期末,她却突然请假一周。班主任只含糊地说她去城里看病了,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让我心里隐隐不安。
后来辗转得知真相时,我握着笔的手顿在了半空中——小语患上了抑郁症。这个答案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下来。我怎么也没法把那位笑容明亮的女孩,和“抑郁症”三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没有处理这类问题的经验,只能慌慌张张地向学校的心理老师咨询。老师的话至今还烙在我心上:“越是心软、凡事都想做到最好的孩子,越容易把情绪憋在心里,最后困住自己。”
这话让我想起小语伏在桌前写名单的样子,笔尖划过卡纸,沙沙作响,像极了她藏在心里、无人听见的叹息。
我开始学着,把关心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她回到学校上课后,我不敢找她谈话,怕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便把所有的话都写在她的周记评语里。她写周末和奶奶去菜市场,我便评: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读着都觉得温暖。她写校园里的银杏树落了叶,我便赞:你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若是她的文字稍显寡淡,我便轻轻提一句:要是加个落叶飘到肩头的细节,会不会更生动?
再后来,她的周记果然增添了许多鲜活的笔触。我悄悄挑了几篇写得好的,投给校报,也送去参加征文比赛。当她的文字变成铅字,贴在班级公告栏上时,我看见她站在公告栏前,仰着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课堂上,我也总是穿插着讲些故事。不讲大道理,只说那些普通人的困境与突围——说邻居家的姐姐考研失利,在摆摊卖小吃时,找到了另一种生活的乐趣;说朋友的孩子偏科严重,却凭着体育上的天赋,走进了心仪的学校。总之,条条大路通罗马。我看见坐在教室里的小语,笔尖在笔记本上轻轻地点着,像是在记下些什么。
转折发生在周末的一天。我的微信弹出一个好友申请,备注写着:“您的课代表小语。”通过后,她发来一段祝福,末尾的一行字,让我鼻尖发酸。她说:“老师,我要一直做您最喜欢的课代表。”我从未当面和她说过这句话,想来是我常在班主任面前夸她,被她悄悄听了去。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孩子的心灵就像一株蒙尘的幼苗,不必用力擦拭,不必大声催促。只需悄悄给予阳光,滴上几滴清水,给它一点时间,它自会慢慢抖落尘埃,重新舒展枝叶。不久之后,小语又变回了那位爱笑的姑娘。收作业时她依旧认真,偶尔还会在名单旁,画一个小小的笑脸。
而我也终于懂得了,教育的意义,犹如一缕洒向心灵的月光——不必耀眼,只需足够清澈、持久,便能悄无声息地照亮一段原本可能幽暗的成长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