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素明
一晃来杭州已十年之久，称得上“新杭州人”了。
爱上一座城，恋上它的花。置身于茫茫大城市，几乎离群索居，只知道西湖的荷花甲天下，杭州的市花是桂花。
住家距西湖有点远，但受诗句“毕竟西湖六月中”的引诱，每年六月还是雷打不动要到西湖看“映日荷花”，目睹曲院风荷“贴波不碍画船摇”的真实画面，沉醉于摇橹划起的波纹轻抚莫奈笔下睡莲的梦幻。
要看桂花，只要愿意可以一日看三回。这十年来，已渐渐恋上了小区内的每棵桂花，只要经过桂花树下，时常会驻足瞅上一阵，随意摘片叶子，放鼻子下用劲吸几口，直到把它的香气吸出来，或带回室内插入矿泉水瓶，悄悄刻进时光里。
得知了桂花有金桂、银桂、丹桂、四季桂之分。同时我还为那棵叶子从年头翠绿到年尾，树姿俊雅，花色金黄，香气浓郁的“桂花王”感到庆幸，它竟是金桂。
闲暇时必在那棵“桂花王”下的长椅上静坐。看光影从叶缝里漏下来，想入非非等一朵四瓣小花落进心里，盼它的香气染满衣襟。这么静美的时刻，心一下子安静下来，只闻花香，不念悲喜。我有我的天涯，我需要一个天涯用来收藏无法言说的流光，这点，桂花的花道帮我做到了。
九月的杭城，半城桂花半城秋。中旬，杭州已拉开了“桂花节”的序幕，值得等上一整年的花开从满觉拢的天香率先飘散。打花，筛花，来自各地的桂男桂女走走停停拍拍，一路寻桂嗅香。
我密切关注的“桂花王”，树上才刚冒出星星点点的花芽，细小得融进浓密的树叶里，或紧紧粘贴在树杈上。沿小区走了一圈，发现几乎每棵桂树都才那么“星星点点”。正想着用郁达夫《迟桂花》里说的“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日子才经久”来安抚下躁动的心，近处看娃的李大姐冲我喊道：“还要十五天才有开哩。”
我朝李姐挥挥手：“到时我再帮你托伞。”
李姐是地道的杭州本地人，听她刚才的口气就知道，她对桂花的了解比对自己孩子的了解要多得多，我第一次看到“打花”的人就是李姐。
那天下午近傍晚时分，我拿着备好的小茶盘下楼，第一次去拾桂花。远远看见有根竹竿在敲打那棵“桂花王”，同时传来阵阵啪啪的响声。小跑至桂树旁，见一位大姐也就是这位李大姐拿着竹竿在桂树上左敲敲右敲敲，桂树下一把撑开的大黑伞倒立着，像口大大的锅，无数粒桂花像蒙蒙的金碎纷纷且急急地落在伞里，落在李姐花白的头上，肩上，落得满地金黄。“来呀，摇呀，愣啥呢？”李姐分明朝我喊。我扔掉茶盘，一个箭步冲到桂树下，双手紧抓树枝，怯怯地摇呀摇呀......
“今年（桂花）最熟，桂花糕应该够分了。看你，满身都是花了，好看，喷香，晚上不要洗澡哦。”感谢李姐把我从“人闲桂花落，撒我满头金”的童话世界里拉了出来。目送完李姐满载而归的背影，我蹲下身，尽量用指尖拾起细碎的花瓣，默默放进小茶盘里，动作轻慢，生怕扰了这秋的灵魂。
李姐说的十五天倒计时到了，小区的桂花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只是还没到期盼中“花开万点黄”的金色盛况。
这天傍晚时分，我特地来到“桂花王”下，整棵树没有被“打”或“摇”过的痕迹。李姐没来过？我想她定会来的。
“桂树王”下散落一层淡淡黄影。我时而摘下几簇桂花，先用鼻子嗅了又嗅，让香气进入五脏六腑，再放入小瓷器里，时而蹲下身，地上落桂的静好深深震撼了我，它开也从容，落也从容。我突发奇想：今晚，我要用它做条项链，送给最牵挂的人。
月上桂梢，我小心翼翼把花瓣摆成爱心项链模样，正要拍下这“桂花项链”，旁边桌上的电话响了，直觉告诉我，是母亲的来电，快一年没回老家了，连日来，母亲电话不断，一天几个电话相同问：“没事吧？没事吧？”
这个时间点最怕的是，母亲的来电，此刻的我感觉特别脆弱，像只小小鸟。
缓过神来，去拿手机，按下接听：“归不归？何时归？哦，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拿手机的手开始颤抖：“妈，我在做桂花项链，给你的。”
放下手机，我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把刚才不小心碰断的桂花项链修回去。
弯弯的月儿马上要走过来了，我要把“桂花项链”挂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