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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闽西日报

“你所读到的诗句,是我走过的路”

日期:12-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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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 山茶花       上一篇    下一篇

李迎春

十年前,我曾阅读过梁征先生写闽西的部分诗作,关于汀江,关于客家,关于红土地,他在工作之余以诗人的身份进行重构,写下了他“心跳的轻重”。十年后,我捧起《秀起汀水》,243首诗歌像秋日晨雾中的汀水,随着朝阳慢慢揭开朦胧的面纱,那些沿江站立的水杉,漂泊的竹筏,浣衣的女子,一一显现在我的眼前。美,有时并不是你看到的那样,而是你想象的那样。梁征的诗正是如此,用文字勾勒出一幅幅山水画、一个个人间情、一部部历史书。

谢冕先生说,诗歌本质是心灵的自由、情感的自由、表达的自由。从心灵、情感到表达,他冠之以“自由”两字,可见一首诗歌的完成度与“自由”莫不可分。他说,坚持诗歌的自由思想、自由情感的表达,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没有这些,不可能产生出一首好的诗歌。在《秀起汀水》中的243首诗里,不能说全部都是“自由”之作,但我认为是诗人的本真之作。真诚、不做作就是这些诗的面貌,它和谢冕先生说的“自由”是一致的。从开篇的第一首《银杏》中,诗人写道:“我是来自山外的陌生人/体内有剧烈的地壳运动/高岸为谷/深谷为陵/一切皆可弯曲/我只能烧起一炉子文字 取暖”。就这样,“来自山外的陌生人”,开始了他520天独特的诗歌之旅。这种诗歌的旅程是他最为私密的部分,是他最为深情的咏叹。无论是对客家历史的抚摸,还是红土地金戈铁马的想象,无论是闽西山川之美,还是诗人对这块土地的抱负,都在诗歌中一一呈现。他热情地歌颂杜鹃花(《杜鹃花可以作证》):“满坡的杜鹃花 可以作证/你眉间的红/没有辜负你的期望/你手心握着的那条江/固执地奔赴无境之约/在那里不停地吟唱 抒怀”。虽然“我只是一个匆匆过客”,但是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过客,反而在不断地追问:“为什么对急流浪花无动于衷/为什么不去堵截岁月的缺口/为什么 又不随波逐流”。他敞开心扉自由地抒写这片异乡的土地,因为在他心里始终有一条奔腾的河流——客家母亲河的汀江、红色血脉的汀江、自由奔放的诗性的汀江。诗集的最后一首名为《古进贤三洲村》,仿佛为这段难忘的经历作一个回望,他看见“秋天的那双手/仍然不愿休憩”,虽然“记忆前赴后继地老去/爱仍是昔日年少青涩的模样”“我仅是离家多年的游子/寻找久久未归的古进贤三洲村”。这一刻,异乡亦是故乡,来来去去,不是感伤的秋天,不是单纯的“出走”与“归来”,而是“让跌跌撞撞的时光变得没有遗憾”。

《毛诗序》曰:“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这里讲到了诗的发生,就像谢冕先生讲诗的“自由”。“在心为志”,指的是诗的内涵;“发言为诗”,指的是诗的表现。《秀起汀水》里的诗,正是这种“志之所之”,情感到饱满演化之后的语言。而这种语言,就是谢冕先生所说“非常精练的、非常精美的、比文学的其他样式要求都要更高的一种语言”。在我看来,梁征的诗歌里保留了相当纯粹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诗歌浪潮中最优秀的诗歌语言传统。这种传统是什么?我认为是对语言本身的探索,对意境表达的创新,对事物现象的批判性指向。文字是再造的艺术,诗人就是魔术师。在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诗潮中,无论宣称解构还是无意识,对语言惯性都十分警惕,从而具体到对名词、动词的重视,力图使语言陌生化。诗人写在春天里的畅想:“漫长的夜晚总有些故事需要发生/我能做的 就是把目光植入天涯/江月花影 轻叩你的窗”。动词“植入”“轻叩”把“目光”“江月花影”变得动感与具象,形成了一种静夜的动感之美。

“意境”是中国传统美学的核心范畴,成为区分中国传统艺术与西方艺术的关键特征之一。而诗歌中的意境,是中国新诗在完成横的移植之后对中国传统文化的创新运用。在《漳平水仙》中,诗人将九鹏溪、茶园、南洋、水仙等名词融在一起,构成一组新的意象——在南洋所有的烟雨里,你将茶杯掬在手里,默念着一个叫“水仙”的女子。读着这首诗,我们感到美就在一片山水间的茶园升起,还有那个飘着仙气的女子。在《山水云天》里,诗人写道:“谁也挡不住的客家山歌/水一样漫过/梅花山以南辽阔的天空”。让我惊奇的是,诗中无意间营造出一个全新的地理概念:梅花山以南。这是诗人心中的地理,也是让读者感到欣悦、向往的地方,就像我们读到香格里拉这样的词语一样。

诗人不仅追求语言和意境的再造,而且注重诗歌关注现实不回避当下的困境,这恰恰是优秀的诗人应该有的胸怀。在《秀起汀水》中,我读到了关于台风、暴雨、洪峰的诗,“汀江洪峰来了/你让我承受 淤泥 残壁 荒芜/敞开的岸和倒下的树木......”“月圆月缺中 你虚弱的身子/将被一种长期的隐痛所瘀伤”......《汀江洪峰》《红豆杉带走我的痛》《暴雨连城》便是这样的力作。他也多次写到虎,在《汀水虎影》里写:“华南虎潜游进 星河/奔跑入 苍穹/溶解进 永恒/长啸于 宇宙/消失于 梦境”。他将中外诗歌中虎的形象进行了再次演绎,《汀水虎影》中的“虎”已不是大自然的虎,也不是梅花山豢养的华南虎,而是诗人心中的虎,是落日的斑斓,是想象的星河,是永恒与梦境。

在现代主义的诗歌中,“骨头”往往被赋予了一些独特的意味。在诗集中,梁征同样写下了《说到骨头》:“说到骨头 我会想到我的头颅/说到骨头 我会想到我的肋骨/说到骨头 我会想到暮色中的一头雄狮”;由此开始,诗人联想到闽西这片土地:“我会想到开满山坡的战地黄花/以及芦草遍地的荒野上奔跑的华南虎/那里百年孤独 也只有那里/骨头一直保持原价 远离通货膨胀”。从艾略特《荒原》中的“骨头”到梁征诗中的“骨头”,诗人完成了对红土地精神的回望与重塑,也完成了对自己的一次精神洗礼——“打磨一面骨头做的镜子/常常照照自己”。

《秀起汀水》里有四首写到著名诗人舒婷插队时的第二故乡院田,那里也是我的家乡。我曾两次陪同诗人在院田调研并担任讲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第一次到院田的时候,他就能准确地说出儒溪、奠攸居古民居、生气盘郁古民居,对院田的历史掌故如数家珍。他在《珍藏院田》《诗意院田》《院田足音》《重返院田》里深情吟咏:“所有的可能 都是通往院田的方向/我抵达某个清晨或者黄昏/那株诗意的橡树必定种在/我必经的路上”。一位优秀的诗人,所有的可能、所有的诗意,都在他必经的路上。就像他的《秀起汀水》,显然是一曲春之声,“阳光拉着你我的手/穿越街巷 走过乡村/蓊郁的旷野弥漫绿的芳馥”。正因为诗人饱含对闽西的深情,才会有一首首如此灵动而让人欣喜的诗歌。梁征在《后记》里说,“你所读到的诗句,是我走过的路”,“我希望能在《秀起汀水》里找到属于自己生命与灵魂的诗句”。我想每一个读者一定能在这部诗集里找到触动自己生命与灵魂的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