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晓莲
车向连城新泉，窗外的景致渐渐褪去坚硬。放眼望去，视野尽被温软的田畴占据。杨家坊，就在这片柔软的尽头，藏了七百余年。
未及深村，先闻水声。循声而至，撞见的，不是顺流而下的河，而是逆着山势走的圳。当地人叫它“倒流水”——三个字里，晃着整座村庄的年轮。水从朋口来，到黄鳅堰被拦了腰。客家先民拿石头垒坝，硬生生把水的性子拧了过来。三公里长的圳道，像条银灰色的绸带，从村西南往村北绕，绕过高高的田埂，绕过低矮的屋檐，绕进家家户户的水缸里。
站在圳边，一眼可见旧时光。水流得慢，慢到能数清云影。偶有零星菜叶逆流而上，引得外来人啧啧称奇。老人坐在圳边的青石板上笑：“这水啊，认家。”知道村里的田要浇，村里的人要喝，这水便不肯顺着山势跑，偏要留下来。七百多年里，它浇绿了千亩田，也浇白了一辈辈村民的头。田埂上的泥沾了圳水的灵气，总能长出最饱满的稻穗。秋收时，金黄的稻子映在圳水里，整条圳都淌着金色的光。
顺着圳水走，就到了杨氏家庙。青砖灰瓦，飞檐翘角，像个沉稳睿智的老者。庙门上方的匾额，漆皮已经剥落，“杨氏家庙”四字却筋骨犹存。它始建于元至顺元年，算来也有近七百年的岁数了。1810年重修时，匠人特意学了京城的技法，让这南方的古厝，多了几分北方的大气。屋脊上的吻兽，虽经风雨侵蚀，却依旧昂着头，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推开庙门，吱呀——时光的匣子开了。1929年，朱德军长三进杨家坊，就在这庙里召开群众大会。八仙桌摆成一排，煤油灯的光晃在墙上，映着满屋子人的脸。“要闹革命，要分田地！”声音穿过墙壁，穿过岁月，至今仍在梁上隐隐回响。后来，连南十三乡工农武装暴动，这里成了指挥部。土墙上的弹痕，早已被岁月抚平，却始终刻在人们的记忆深处。2023年，这里成了福建省文物保护单位，红漆的牌子挂在墙上，与古老的匾额相映，像是给这段红色的历史盖了个章。
杨李两姓，在此相伴七百余载。南宋末年，杨家九二郎、九三郎兄弟自连城南坑徙迁而来。元朝至治元年，李家始祖兴埔郎公由连城东门李屋巷迁至杨家坊。从此，两姓人一起种地、打井、建屋。大杂居，小聚居，你家的烟囱挨着我家的墙，我家的孩子跟着你家的大人去圳边摸鱼。过年时，杨家的祠堂里会摆上李家的酒，李家的院子里会贴上杨家写的春联。七百多个春秋匆匆走过，早分不清哪块田姓杨，哪口井姓李，只晓得这里是杨家坊，是他们共同的家。
离开杨家坊时，又看了一眼那“倒流水”。水依旧慢悠悠地流着，逆着山势，逆着时光，仿佛在说：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就像这圳水，会一直滋润村里的田；就像这古厝，会一直守护村里的人；就像这杨家坊，会一直藏在闽西的土地上，等候着每一个寻故事的人，来听它诉说那七百余年的——逆流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