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为高地村驿道旁的老屋
■宋客 文/图
如果不是朋友相邀，估计这辈子都难得踏入连城莒溪镇的高地村——一个地处梅花山腹地纵深的传统村落，遑论感知其中的魅力。
“高地”，作为一个村落的地名，乍听起来有点耳熟。整个莒溪镇，带“地”字的村落就有五个：乐地、陈地、厦地、高地、铁山罗地。然细细品味，个个都有其中的妙趣。
高地村，立于海拔1000多米的接天的高处，千山万壑，峰拥回环，白云飘飞，恍在屋檐，伸手可摘。更重要的是莒溪镇境内的纵横山脉都起于高地，《连城县志》（民国二十七年版）云：“莒溪山脉，则起于高地，别支由丘地尾、夹后铺、牛坑西南行，为凉伞寨。”“高地西南为屏山、罗地，向北面邑，即银屏山。”
车子贴着山壁行驶，不知拐了几道弯，一阵阵好奇，随山中的竹林在风中摇曳。
从地图上看，莒溪集镇到高地村的距离为7.5公里，实际远远不止！这不，从莒溪集镇一路攀爬，到厦庄村公路的大岭头左行，我们终于抵达高地。这是一个东西长，南北窄的高山谷地，西高东底，一条小溪自西向东绕村而过，经小坪流往厦地。一条古道自西往东穿村而过，自古以来就是莒溪、朋口通往龙岩万安、梅村的主要驿道。“过去这里每天过往的客商、挑夫、行人络绎不绝！”村民自豪地说。
在城市化日新月异的时代，这么一个偏僻的村落显然被边缘化了，甚至少有人能想起她的过往。然而，在传统的农耕时代，她的确是一个社会活动的聚集地。如果把连城莒溪与新罗梅村的路程比着一根扁担，那么高地便是这根扁担的受力支点：高地到梅村40多里，高地到莒溪30多里，在靠脚力挑运的年代，往来于莒溪和梅村之间，正是一日的行程，而高地恰恰成为逐时代大潮而出的温暖的驿站，一种来往旅人消除疲劳的港湾。
高地就是一座高高的山岭间的高高的谷地，赐予勤奋劳作的人们以果腹和梦想。以高地为核心，村落的溪水流经小坪汇入万安溪而九龙江。据《龙岩县志》（民国三十四年版）：梧新乡（今龙岩市新罗区万安镇之西半部）之溪流走向，“溪流最长者发源于连城，由渡头入境之浮竹溪汇流，经涂潭而入溪口镇之石门潭而至白沙镇之合溪，会龙川来水为九龙江，本境沿溪丛山峻峭，无平原，农业不甚发达。”其中的“溪流最长者发源于连城”的记载，发源于高地村的溪流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有溪流的便捷，造就了农耕时代聚族而居的奇观，也催生了乡村集市的生成。早在南宋开庆元年（1259）成书的《临汀志》便有“吕溪墟，在连城县南六十里”的记载，莒溪墟成为当时与县城墟、北团墟齐名的三大集市之一。墟市不仅是农副产品交易的场所，也是社会信息集散、人们感情交流的所在。满山遍野的翠竹一身都是宝。年年岁岁长出冬笋、春笋，这些笋不仅是盘中美味，还是制作笋干的原料。竹子还是编织挑运盛具的材料，是造纸最重要的原料，特别是刚刚破土的嫩竹。一扎扎浸透着汗水的雪白透亮的土纸，连同山里出产的笋干、茶叶、油茶、黄豆以及五花八门的手工艺品等，源源不断地被挑运到墟市兜售，换取零钱，贴补家用。
莒溪不但造土纸，还造高品质的京庄纸——那是专门用于书写的上乘纸。据《连城县志》（1993年版）记载：“明清时期，莒溪的传统特产京庄纸，质地柔软，经久不脆、不黄、不蛀，书写流畅，墨色润腻，富有荧光，曾作为贡品上送京城。莒溪有‘银莒溪’之美誉。”而且高地也出产纸品，最多时全村有纸槽16座。这些纸品，因销售渠道不同，从莒溪挑运纸品、货担到龙岩梅村，必经高地。相对的，龙岩、宁洋一带的商贩也从梅村出发，到莒溪收购上乘的纸品或其他农副产品，也必经高地。据《龙岩县志》（民国三十四年版）记载：旧时梧新乡“因地位偏僻，土质瘦瘠，交通不便，来往皆步行，货物多肩挑，自溪口经梧宅、梅村而往连城，乃纸类运输内地之捷径。”
如此往返，一夜之间，高地竟成为莒溪、梅村两地都绕不过去的中转站。这就难怪，康熙五年（1666）修编的《连城县志》在“村落”的地名中，竟有“高地、罗地”赫然在列。
可以推想，高地村至迟在康熙年间就有了肇基历史。是高地这块弹丸之地成就了莒溪至梅村的迢迢驿道，也是迢迢驿道行走着的人们成就了高地这块弹丸之地的历史地位。
走向远方的旅程，总是在“高地”加油，重新出发。
一晃300年，高地成为传统社会最热闹的聚会场所，以至历史上有“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的”的表象。
高地就像一位智慧的老人，站在高高的高地上，早已见识过狼烟四起、兵燹频仍的动荡。然而，外面的一切都可以让她置身事外，因为高地有足够高，也因为高地有足够的纵深得以回旋，丛林般的锋镝只能望而却步。
闹哄哄，擂响的战鼓被隔阻于奔腾的山岭脚下。
高地又像一位慈祥的长者，站在蜿蜒的驿道上，热情地招呼着南来北往的旅人。泡茶温酒话桑麻。闲暇，便把驿道旁的一株株红豆杉、柳杉、棕榈树打理一番，这些树枝繁叶茂，浓荫蔽日，在炎炎的夏日也许能给疲惫的旅人撑起一片绿荫。年年复年年，如今，一片片风水林成为最美生态的注脚。
山风妩媚，密密匝匝的风水林飒飒作响。
高地还是一位深情的守望者，站在穿村而过的溪岸边，花开花谢，日月经年，凝望着邱氏家庙的大门镌刻的郡望堂联——“渭水家声远，河南世泽长”，那是整个宗族的精神家园；凝望着永隆宫、永兴桥高高飞起的屋檐以及静卧在山的那头的凹头敕封民主公王的神龛，心想，法力无边的神明啊，无时不在佑护着众生，这种超自然的力量为她的子民提供了生生不息的信念：只要守住初心，哪管变幻风云！
“保唐王赤胆忠心，佑百姓大显神威”。
不论是古时的旅人出于生计、劳碌奔波经过高地，还是现代的旅人躲避都市的喧嚣、或许驾车经过高地，一幕幕温婉的情景总浮现于眼前，试问：暂借“高地”一段风？
山风回响，走走停停，这是人生的一种态度和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