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娴
到北海去，只需一张门票，就能把脚伸进帝王的影子。
1925年，北海正式辟为公园，这座曾卸去威严妆容的皇家御苑，如今笑迎寻常百姓。在柳影波光里，它向每一个过客颔首致意。它承载着过往的重量，也流淌着日常的诗意。一座仍在呼吸的园林，从此属于普通人。
南门内，扑面而来的是一片生机。沿湖而行，柳枝垂落，宛若刚洗过头的姑娘，长发在风中轻轻飘摇。在水影天光之间，人不经意便生出几分醉意。湖面如镜，游船划过，漾起一道道细碎的涟漪，银亮如鱼鳞。这片美丽的湖光山色，正是那首传唱不衰的经典《让我们荡起双桨》的灵感源泉。此刻，一条家庭游船上正飘来这首歌，孩子奶声奶气地唱，父母跟着和，老歌新声，时光仿佛在此重叠，旧日的歌声与今日的笑声并排坐在船舷，似共执双桨，同荡一湾涟漪。
过了桥，我们来到琼华岛（清以后亦习称白塔山）。绿意葱茏，鸟影穿梭，古木参天，一条石阶小径蜿蜒其中。南坡上，红墙灰瓦的永安寺依山而建，层层递进，直至白塔脚下。绕过寺院，拾级而上，白塔撞进眼帘。这座藏式佛塔，宝瓶状塔身线条浑圆，却自有一股肃穆之气。它既是佛教圣迹，也被寄予“镇守京都、祈福国泰”的皇家深意，如今成了北海最挺拔的标点，立在时间的最高处。传说某次修缮，一位工匠偷偷把铜钱塞进砖缝，祈愿宝塔永固。闭目听风，仿佛仍能听见历史悠长的余音，在砖石缝隙间流转。
立于白塔脚下仰望，红底黄字的“眼光门”里，雕刻着寓意吉祥的藏传佛教“十相自在”图案。夕阳的余晖洒落，整座塔仿佛被镀上一层金光。从清顺治八年初建，历经多次修缮，每一次重修，都是把“镇京佑国”四字重新绣进北京的胸膛。站在塔基平台远望，北京城在眼前层层铺陈，西山淡影依稀，楼宇参差，古今在这一瞬交汇相融。
下得山来，行至琼华岛脚，漪澜堂恰好留我们歇脚。这里曾是帝后宴游、更衣之所，琉璃瓦下仿佛还回荡着昔日的笙歌。如今，寻常游人凭栏小憩，看水中倒影摇曳生姿。凭窗望去，湖面波澜不惊，却仿佛还能映照出当年画舫轻移的景象。
我们信步北行，撞入北岸。这里藏着北海最精妙的景致。静心斋不愧“园中之园”的美誉，亭台错落，曲廊回环，假山叠石似在呼吸，流水淙淙如作低语。一步一景，我们宛如走进了一幅江南水墨长卷。
九龙壁赫然屹立，壁上九条彩琉璃巨龙奔腾于云海之间，张牙舞爪，似欲破壁而出。这座建于乾隆年间的琉璃照壁，体量宏大，流光溢彩。龙形各异，栩栩如生，令人凝神驻足，不忍移目。就在我们在九龙壁前被太阳晒得发昏时，看见迎面走来一个小伙子正举着手机和家人视频：“妈，这就是乾隆年间的九龙壁，看见没？咱老百姓抬脚就能进！”
北岸最令人流连的，莫过于五龙亭。五亭连缀，如龙卧水。我们坐在亭中，湖风拂面，荷香氤氲。旁边一位白衫老人摇着蒲扇赶飞虫；在他蒲扇的轻摇里，沉沉古迹倏然落入凡尘，变得可亲可近。
北海就是这样一处地方——它既是历史的，也是当下的；既是皇家的，也是民间的。湖光塔影之间，有人听历史，有人听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