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桂秀
在我记忆的深处,始终回荡着一曲古老而悠长的吟唱,那是家乡非遗技艺——水车碓子劳作发出的声响。如今,这承载着乡村生活印记的老物件早已退出历史舞台,成为泛黄记忆里的一抹剪影,却在我心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温暖与怅惘。
我的家乡梨岭村藏于梅花山下,一条细长峡谷中,百来座农舍依溪而建。卵石铺成的溪畔小路,座座木桥点缀其间,夹岸的野花、田园、房舍与青翠丛林倒映水中,1970年代初,小村落没有公路,却也有着“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静美。贯穿村落的小溪便是全村几百口人的生命之源,而溪边那间碓寮,恰好坐落在我家不远处的小土坡上,更是我童年最熟悉的所在。寮子以木柱支撑,破开的粗壮竹子打平竹节当瓦片,简陋却精致。
水车碓子是老一辈人智慧的结晶。木匠将松木挖凿成一个个规整的长方形水勺,勺口朝外,紧密拼接固定在圆形的轮辐上,便组成了一个直径数米的大水车。水从坝头流经长圳,通过木槽,灌满水车,水车转动,轮轴带动碓梢上下起伏,碓儿反复捶打,石臼里的稻谷不一会儿就露出雪白的米粒,空气中便弥漫开清新的米香。
这座双碓水车,肩负着全村人的生计。左边的碓子专门用来舂米。右边的则用来打磨造纸的原料——竹麻浆,那时集体经济仅仅凭借造纸的收入,村里人家的生活用纸、孩子们的作业纸,也来自这小小的碓子。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碓寮里便传来“吱呀——咚,吱呀——咚”的声响,如同古老的歌谣而富有节奏感。夜晚,这乐音常伴着少不更事的我入梦......水碓不知疲倦,这声音日夜不停,年复一年,陪伴着村里人的晨起暮息,也镌刻着我的童年时光。
由于小溪下游的几十户人家,只有这一架水车,碓米必须按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雨季水量充沛,双碓便能并驾齐驱,水车转得飞快,碓梢起落的频率也随之加快,“吱呀——咚”的乐音愈发急促,像是在演奏一曲欢快的乐章。可到了秋冬季节,水量锐减,有时只能勉强带动一座碓子运转,声音变成“吱——呀——咚”的缓慢节奏,真是一步三叹,碓米也就变得格外紧张。为了不耽误一家人的口粮,奶奶常常半夜便起身,点上竹篾火把,扛着半箩筐稻谷赶往碓寮排队。若是有乡亲排在她前面,对方舂好了米,总会大声喊她:“桂婶,快来哦!”奶奶便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向碓寮,一边看着碓子舂米,一边拿起簸箕,麻利地忙活起米、糠分离的活儿。要是在白天,我会缠着奶奶一起去,趴在碓寮的竹窗边,看着巨大的水车转动,溅起细碎的水花,碓梢起落间,稻米在石臼中翻滚,对着那单调却充满力量的声响,总是觉得好奇。
碓寮,也是村里人的社交场所。排队等候的乡亲们,会坐在寮子外的石板上,说着家长里短,偶尔还能听到他们即兴而作的山歌。孩子们则在溪边追逐嬉戏,流水潺潺,水车飞旋,人声鼎沸,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乡村生活画卷。
随着时代的发展,这一切都在悄然改变,电动碾米机走进了村里,造纸作坊也消失了,右边的碓子再也没有响起。再后来,公路的修建,摧毁了长圳,碓梢彻底地停止了起落,再也听不到“吱呀——咚”那节奏明朗的吟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