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志在飞
冬日的闽北,群山依旧青翠。汽车驶出武夷山城区,沿着崇阳溪蜿蜒而上。雾气从谷底缓缓升腾,缠绕在毛竹梢头,像一条不肯散去的白色挽纱。山风送来潮湿的松脂气息——那是1930年同样的味道,只是当年没有柏油路,只有“路隘林深苔滑”的羊肠小道。一队身着灰布军装的战士,正把身子弯成弓,在霜与雾之间疾行。
1930年1月,毛泽东随红四军第二纵队行进在武夷山西麓。古田会议的烛火尚有余温,身后的闽西根据地却已被蒋介石的“三省会剿”逼至绝境。为了给主力部队赢得北撤的时机,他们必须牵着敌人的鼻子,在万山深处兜一个大圈。
于是有了那首写在马背上的《如梦令·元旦》
宁化、清流、归化,路隘林深苔滑。
今日向何方?直指武夷山下。
山下,山下,风展红旗如画。
全词仅三十三字,却出现六个地名、三次“山下”,像一串急促的鼓点,把红军转战的节奏深深敲进武夷山的岩骨花香里。
当我们抵达崇安县大安村时,夕阳正把“红军街”的夯土墙染成蜜糖色。九十多年前,这里是闽北分区委员会、军事委员会的“红色首府”,也是毛泽东率领红军翻越武夷山前的最后一站。在这片浸透热血的土地上,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传奇:毛泽东、朱德、彭德怀、方志敏、罗炳辉、谭震林、寻淮洲......他们的身影曾在这里穿梭,他们的信念曾在这里燃烧。
从1927年秋收起义的枪声,到1928年井冈山会师的欢呼;从1929年开辟闽西根据地的艰难,到1934年长征出发的决绝。中央红军在这里战斗了五年多时光,将革命的火种播撒在八闽大地。长汀胜华山的首战告捷,龙岩永定的苏维埃政权,古田会议的思想光芒,才溪乡调查的务实作风——这一切,都镌刻在武夷山的记忆深处。
最让人心潮难平的是红三十四师的故事。这支由六千闽西子弟组成的队伍,在湘江战役中担任全军后卫。师长陈树湘,这个曾在长沙清水塘为毛泽东夫妇挑水种菜的菜农,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最悲壮的坚守,为掩护红军主力突破湘江,他率部血战五天五夜。当渡江通道被切断,当全师陷入重围,他率部转战湘南,腹部中弹后亲手绞断肠子,实现了“为苏维埃流尽最后一滴血”的誓言。二十九岁的生命,永远定格在湘江之畔。
离开武夷山时,车子盘旋而下。路旁的红旗在风中轻轻摇曳,像是替那些长眠于丹山碧水间的英灵,向我们作最后的告别。我忽然明白:武夷山给予我们的,不只是一处世界遗产的丹霞奇观,不只是一首传唱千古的诗词小令,而是一种可以折叠带走的“红”——它可能是枫香树上的一枚红叶,可能是九曲溪中的一缕倒影,可能是印象大红袍的一声朗诵,也可能是我们茶杯里的一滴清茗。
只要你愿意,它随时会在心底“哗”地展开,像1930年那样猎猎作响。红旗在武夷山下飘扬,也在每一个曾与之对视的人心中飘扬。它不需要回到1930,它只需要在下一个路口、下一场薄雾、下一次心跳时,被你重新举起。
那一刻,武夷山便不再只是山,而是一条永不停止的脉搏;而你,也不再只是游人,而是接力长征的下一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