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美煊
梁征诗集《秀起汀水》将“汀江”作为诗集的核心对象,精准抓住了描绘闽西风物志的核心。如同长江黄河之于中国人,汀江是客家人的母亲河,我能想象在天空中俯瞰,汀江像一棵树,大大小小的城镇、村庄像果实一样结在河流的枝丫上。伴水而居并非追求简单的诗意,而是人类最为便捷的自然选择,了解一方水土一方人,从水系入手最为准确。有水就有人家,有人家就有故事。梁征的诗歌里都是闽西故事,有客家人的迁徙与怀乡,有闽西大地的山水和人文,有平民百姓的喜乐与烟火,也有革命历史的浪漫与豪情。或沉郁顿挫,或激情洋溢,或悠远哀伤。
但不论抒写那种情绪,皆与诗人的“游”有关。中国传统文化中,“游”占据了极为重要的部分,孔子“道不行,乘桴浮于海”,在于理想的获得和实现;庄子“逍遥游”,在于苦难的释放与自由。而后来诸多士人都经历宦游(“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壮游(“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苦游(“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主动或被动地行走于山河之间,留下许多诗句。他们经漫漫旅途而重新观察世界,进入新的时空,得到新的人生体验,抒写新的生命感受,从而找到生命的意义。“游”的本身带有极强的超越精神,“游”的神圣经验,带给人对俗世生活的解脱感、自在感,世俗的桎梏、羁绊因此松弛了。在《秀起汀水》中,我们随处可见,梁征在某些瞬间的松弛写意:“看到的是天上的星星 法眼中/仿佛就是一轮明月在横行”(《岩城独角兽》)“无非是孤独遇见孤独/一把扇子摇着船 一艘船/摇着光阴 慢慢地咏诗 喝茶”(《东山草堂》)这些自由的瞬间,映照着诗人在闽西山水中得到自恰怡然的点滴,亦可照见诗人对闽西风物的认同与赞赏。
历史中诗人之“游”,因山河路远,多有不得已、异常的、持续性感伤的状态,而在日行千里的当代,“游”本身的内涵转变成对新世界的探索,探索的是诗人内心对“游”中所见所闻的感受,而以“游”来实现人生价值的部分,也变成“游”本身就是价值。在《秀起汀水》中,我们可以非常明晰地感受到梁征对“游”的定位,他在“游”与居、出与返、朝与野、俗与圣这些看似对立的观念之中,寻找自身“游”的体验和意义,在许多描述的风物之间,宕出一笔书写极具野性的游观体验。“风镇定从容/山坡上的事物反而慌慌张张/比如油桐花抓不住酒杯/摔碎千朵万朵/古老的柳杉扛不住台风/交出新鲜的棺木”(《风中的倾诉》)这些极具私我体验的价值错位,给读者带来强烈的心灵震撼。
而与中国“游”文化相伴相生的是浓重的家园意识,梁征亦如此,他在游观之余,叙述眼前风物之间,家园意识自然流淌出来。海德格尔说过“诗人的天职是还乡”“还乡就是回到本源的近旁”。值得一提的是,闽西是客家人为主聚居的地域,客家人自中原来,几经迁徙抵达闽西,历经千年形成具有独特风情的族群,但客家人谈论身份渊源,总是会提起遥远的“中原”和“郡望”,仿佛自己依旧是千年做客的旅人。因此,梁征在闽西表达“离乡叙事”具有难以言说的意味,这种“亦主亦客”的文化语境,应该给诗人带来特别的感受。在梁征笔下,他乡(闽西)与故乡形成一种异质同构的互文关系,“他乡”和“故乡”之间的界限几乎是含混的,他写乡愁不仅是自己的乡愁,也是客家人对中原文明的乡愁,也是对传统文化的乡愁:“随手擦去多余的毛边/用它的乡音去注册”(《土楼沟》)仿佛是供桌上的牌位/与祭拜的先人告别/仿佛 你看见的那个人/别梦依稀咒逝川(《客家流水席》)“培田 让我回家/你我抱拳作揖、温一壶陈年老酒/我们只谈前世今生的哀愁”(《不要错过归巢的季节》)。
梁征在诗句中反复吟咏的家园,既是自己的故乡,也是客家的故乡,“这一次远游/像一首诗的开头”(《一生中也许只有一次闪烁》)“有一天你会带着月光与露水/从千里之外返回”(《汀江洪峰》)。诗人诗心没有停下过脚步,不断地外出与折返,在闽西的山水田园和风土人情里找到安身(安心)之所,在传统文化和古典审美之间,放大了胸怀,找到一脉相承的诗意美学。
他的诗歌继承了古诗词的雅韵,不难看出,他对月亮、江河、春秋、晨昏等传统意象的偏爱,背后直接指向田园与诗意、激情与热爱、乡愁与别离。古典意象就成了诗人和读者之间共同的精神原乡:“三更 闻子规夜啼/松毛岭上 蝉鸣凄切”(《岭上桐花开》)“故乡的一口水缸和半块月亮”(《故乡的半块月亮》)“空山新雨 流水落花”(《烟火万千》)“嗒嗒的马蹄声沾满了青草的余味”(《依恋红土》)我们总是在这些看似寻常的表达之间,找到情绪的共同出口。有人总以“现代性”论述新诗的优越,但在繁杂的论证争辩之后,有一些淳朴的表达反而更加余韵悠长。我很难掩盖自己对传统语词的偏爱,如奥地利文学家卡尔·克劳斯言:“人看一个词时离得越近,词回头注视的距离就越远。”这些悠久的表达早已超越了历史时空,成为族群性的记忆。
同样悠久的是对时间和历史的追问,客家人经过漫长岁月的迁徙,在近代直接参与了形成当下中国语境的历史叙事,甚至以伟大和传奇命名也不为过。我们能在梁征的诗句里读到激情与浪漫的爱: “让风展的红旗 依旧猎猎/像满山开放的黄花/依旧沐浴着战地的硝烟”(《难以逃离的一种亢奋》)“无法想象当年的渡口/千帆竞发 百舸争流 南下北上 东来西往”(《汀州古渡》)这些表达与他的生命激情息息相关,他似乎更在意当下的体验,也更容易捕获到奔涌的情绪:“独自斟酒 让自己做了自己的圣贤”《在汀州做自己的圣贤》“用一首诗解读这个命题/我力不从心/但品味它/一生都不怕风生水起”《这个叫做五龙的湖》。关于流水与时间、历史之间的生命喟叹,也是自古以来不变的主题,自“子在川上曰”始,文人墨客总是带着犹疑与感伤,看待时间、历史和生命有限困境的命题,“逝者如斯夫”的苍凉感几乎贯穿着中国文化的脉络,如“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人类的悲欢在亘古的月亮和自然面前显得不值一提,但梁征显然更具乐观主义,“时间终将沉淀下去/历史 也只能不停翻篇/上游之上的天空/下游之下的汀江......此刻/她真容沉底 不问古今”(《江月不问古今》)。这个命题贯穿古今。但在现代性裹挟的当下,重提传统、古典的审美情趣极为必要,它不该是中国人的“他乡”,应该是我们的精神故乡。
最后,还一个问题在我心中盘旋不去:“游,是让一个人的世界变大了,还是让世界变小了。”这个关于地理和心理的复杂追问,答案恰好在《秀起汀水》的诗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