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戴春兰
天气渐凉,天空却如婴孩的眼眸般澄澈。母亲微微低着花白的头坐着择菜,夕阳温柔地为她镀上一层迷人的金色。
“现在怎么都用橡皮筋绑菜?”母亲拿起一把空心菜,心疼地皱紧眉头,“你看,把菜都勒出这么深的痕迹!”她嘟嘟囔囔,右手的三个手指尽力把橡皮筋撑圆,小心地把一整把空心菜抽出来。果然,整把菜挤得透不过气来,外面的菜秆上都被粗暴地勒出一圈深深的伤痕,有些被绑着的叶子全蔫了。
母亲把菜轻轻抖开,再平摊在桌上,整把菜好似长舒口气,立马鲜活了些。她拿起一根菜,在嫩叶的叶柄处,用拇指与食指的指甲一掐,掐完叶子放在篮子里。再把较嫩的菜秆从上往下断成半指来长的一段,两指对捏,把秆撕成几条丝,放到另一个盆里。还把剩下的菜秆捏一下,确认太老了,才把它放到垃圾桶里。
母亲是干农活出身的,手掌同男人一般宽厚粗大,指节突出。这样的手在做细活时竟然如此温柔,好像面对一件珍宝一般小心翼翼。她还把我扔掉的菜秆重新捡起来,再择,边啧啧叹道:“可不能这样糟蹋东西。这些嫩菜秆另外装了,洗干净,抓上盐,清炒,又鲜又脆,可好吃得紧!”
八十多年了,母亲都是操劳肯干的啊!
父亲是普通老师,工资清汤寡水的,上有两老下有三小,几乎全靠母亲支撑,她就像陀螺一般脚不点地地忙碌在田头灶尾:种田割稻、砍柴挑担、洗衣做饭,样样拿得起放得下。
从我记事起,就常和母亲一起去池塘和井台上洗衣服。寒冬腊月,水面上似有袅袅热气,其实冷风里也是刺骨。母亲的手冻得通红,甚至如干旱的田地一般龟裂开,痛得直抽冷气。为了方便继续干活,她到晚上洗净手后,用白色胶布缠住,可以想象,撕去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痛!可哪怕再忙再累,母亲都仔细浆洗衣物,从小到大,我们的衣物虽然破旧,甚至打上补丁,却总是整洁笔挺。
“哪怕芝麻大的菜籽,小心呵护总会长大的!”看着埋头读书的我们,母亲轻声笑道,活动一下冻僵的手指,一针一线织着手中的毛衣。那时,家里的衣服总是老大穿完老二穿,比如毛衣,母亲总是隔两年就拆下来,用开水烫了,晾晒好重新再织,能保暖许多。我们脚下烤着火笼,坐着读书一点儿也不冷。等要睡觉,母亲早烧好水让大家泡脚,被窝里塞着灌满开水的玻璃药水瓶——这是母亲到卫生院收集来细细洗净的,再干冷的日子,一整晚的梦都是香的!
往事漫涌心间,我紧握着母亲这双曾撑起整个家的手,一股暖流猛地冲撞着眼眶:我终其一生,怕是也学不会她那般与万物相惜的温柔,但从她指尖传递过来的爱意和坚韧,将永远滋润我生命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