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颍 绘
■ 刘志华
电话铃响起,婆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调轻快:“阿妈今早去拗了些笋子,还摘了几把青蕨,抽空回来拿啊!”
山间的竹笋才冒尖,溪边的蕨菜刚发芽,婆婆总是最先知道。但凡有我们爱吃的山货,她便不辞辛劳,翻坡坎、蹚溪涧,前去采摘。若我们没空回去,她便用保鲜袋装起来,收进冰箱存放好。
婆婆是个闲不住的勤快人,骨子里透着庄稼人的踏实劲。一年到头,总能在田间地头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农闲时,她还要去找些零活干。先生说:“阿妈,您都当奶奶的人了,在家享享清福不好吗?家里又不缺吃穿,何必再去受那份累?”她总说,只要还能动,就得干活!任谁劝都不管用。
二十多年前,家乡修建水电站,水库蓄水,老屋和祖辈耕种的农田都沉进了水底。搬到新村后,分的地虽少,婆婆却总爱扛着锄头去地里转转。锄头起落间,都是庄稼人对土地的眷恋和骨子里那份磨不掉的勤快劲。
婆婆的勤劳里,浸透着庄稼人世代相传的智慧。她抬头观云便知阴晴,掐指一算就晓农时,知道什么时候播种最合适。每块地的脾气她都摸得透,哪块地该种菜,哪块地宜栽秧,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婆婆的手艺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好,她腌的擦菜那叫一个香,酸菜也酸脆得恰到好处,至于她酿的米酒,更是一等一的好,又甜又醇。然而,比手艺更热的,是她的心肠。对于登门求教的婶子媳妇,她总是倾囊相授;左邻右舍若逢春种秋收,人手短缺,即便人家不开口,她也会揣着一片热心,主动前去搭一把手。
婆婆还认得许多草药。车前草消炎利尿、金银花清凉解毒、枇杷根止咳化痰......那些在我们眼中平平无奇的野草,在她看来却都是山野的馈赠。东家婶子头晕,西家娃儿起疹,只要和她说一声,她便挎上竹篮,躬身沿溪流寻觅。那枯瘦的手指在草丛间轻轻拨弄,总能寻回对症的“土方子”。
去年深秋回家,正赶上婆婆在楼顶晒葛粉。阳光直直地打在那些新制的葛粉块上,白得晃眼。她手里攥着葛粉块,用力揉搓,粉屑便从她指缝间簌簌地漏下来,鼻尖和袖口都蹭到了白白的粉。“今年收了四五十斤葛粉呢。”婆婆直起身来,拍了拍围裙上的粉末,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笑意。“还酿了一瓮米酒,做了两坛咸菜......”她絮絮叨叨地数着,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里,镌刻着岁月的故事。
每逢佳节,婆婆总是最欢喜也最忙碌。她像筹备一场隆重仪式,早早便开始张罗:将木薯粉、咸菜、米酒等土产仔细分装。谁爱吃什么,她心头都记着一本账。小弟爱擦菜,媳妇喜嫩笋,孙子馋芋子包......待到亲人返程时,她便献宝似的取出这些沉甸甸的心意,不由分说地塞满行囊。临了还要追出门,硬塞几把刚摘的时蔬,嘴里不住念叨:“城里的大棚菜,哪有自家种的味道好。”
生于20世纪50年代的婆婆,骨子里刻着勤俭。即便衣食已足,她仍天色未明,窸窣而起,将日子过得满满当当。花钱极尽斟酌,一分一厘都要掂量清楚。“烂衫好着,烂饭好食”常挂嘴边。衣服磨毛了边也依旧穿着,我们若为她添新衣、买吃食,总要换来一顿“糟践钱”的数落。
婆婆从不说漂亮话。田埂上弯着腰干活的身影,灶屋里飘起的炊烟,院子里沙沙的扫帚声......那双结满老茧的手,就这么把一天天日子,都揉进了柴米油盐里头。
在中国农村的广袤土地上,像婆婆这样的身影随处可见。她们像田里的稻穗一样谦卑,像地头的野草一样坚韧。她们把日子过成了二十四节气:惊蛰耕地,谷雨插秧,白露收割,一年到头,手脚从不得闲。
正是这千千万万个无名的她,用汗水与坚韧,撑起了一个个温暖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