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汉字,博大精深。按使用频率分为常用字、次常用字和生僻字。即使是常用字,有的字也会让人捉摸不透。比如简单的“阿”字,我是经过四十多年的岁月沉淀,才读懂藏在字里的秘密。
小时候上户口时,家里有文化的长辈给我取了个学名。母亲觉得不好叫,就另取了一个她觉得叫得顺嘴的小名——阿惠。上村里的小学,报名不需要户口本,老师听说叫“阿惠”,问母亲是哪两个字,母亲不识字,老师只能听音自由发挥着写。于是,校长写作“阿惠”,语文老师写作“亚惠”,数学老师写作“亚慧”,我的名字到底怎么写?谁也说不清。还好班级里没有重名的,无论怎么写,都知道是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上了六年小学。小学的毕业证书上,名字栏写的是“阿惠”,至此,我名字的写法终于尘埃落定。
我对自己的名字开始反感,是有一年,村里来了个收废品的外村人。四十多岁,一头乱蓬蓬的卷毛,每天戴着斗笠压着炸毛的头发,古铜色的脸庞,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身上常揣着一杆秤,骑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在村里转悠,扯着嗓子吆喝:买纸皮、买鸭毛、买金箔灰……每当听到她的声音,村里人就会说一句:“阿——惠——啊——来了!”啥?跟我同名。看到她那邋遢的模样,我皱起眉来,原本感觉很美好的两个字,突然就不美了,心里很不是滋味,默念着:长大了,可不能成为她那样的人。
有一年打暑假工的时候,工棚里一堆人干活,突然有人喊:“阿惠,来这儿!”我顺着声音望过去,一个肥胖的四五十岁的中年妇女,跑着向一堆人围过去。我心里酸溜溜的:“阿惠”这个名字好土啊,这么多人同名。那天回到家,我向母亲哭诉:“你取的名字太难听,我要换名字。”母亲却笑着说:“那么多人叫,说明是好名字。”我哑口无言。
初中在镇上,报到时需要户口本,报名核实资料,我这才知道自己有一个洋气的学名——艺群。启用学名后,从初中到大学毕业,再到参加工作,大家都称呼我的学名,知道我小名的人越来越少。有一回,在超市里,听到有人喊“阿惠”,我下意识地回头。这才明白:一个人的名字,被喊了那么多年,听了那么多年,早已刻进骨子里,怎么可能轻易忘掉。
去外地发展二十余年的发小回乡,他亲切地喊我:“阿惠”。再听到同学喊我小名时,我感到既亲切又陌生。闲聊的时候,他说:“在家里,妈妈总喊我‘阿生’。这个‘阿’字是一个昵称,只有对亲密的、爱的人,才会用‘阿’叫名字。”听到发小对“阿”字的解读,我突然想起,母亲不只喊我“阿惠”,也喊哥哥“阿斌”。我一直嫌弃名字难听,却没有一次认真去理解其中隐藏的秘密。
两鬓斑白,我才与“阿惠”和解,才明白藏在“阿”字里的秘密,愧矣!阿,是名字前温柔的夹袄,也是坚硬的铠甲。与发小相聚后,我急匆匆地往家赶,想一进门就喊句:“阿妈!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