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九月龙眼香

日期:10-05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3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林成凯

白露前后,老家的龙眼就熟了。

我们那里,几乎家家院子里都有一两棵龙眼树。树不算高,树冠却铺得开,叶子密密的,一年到头绿着,冬天也不肯落。过了处暑,枝头便挂出一串一串的果子,先是青的,藏在叶子底下不显眼;一日一日转成黄褐色,沉甸甸地坠下来,把枝条都压弯了。远远看去,像满树挂着小小的灯笼。

龙眼这名字,起得实在。你剥开一颗来看:壳是黄褐的,薄薄的,指头一捏就碎;肉是白的,水汪汪的,像凝住的一汪蜜;当中一颗核,乌黑发亮,圆滚滚的——可不就是一颗眼睛吗?祖母说,龙眼龙眼,吃了眼睛亮。这话有没有道理,我不知道,但我们那里的孩子,眼睛倒真是一个个亮晶晶的。

摘龙眼要趁清晨。露水还没干,父亲把竹梯架到树下,拿一根长竹竿,竿头劈开,做成一把夹子,瞅准果穗,一夹一拧,一串龙眼便稳稳当当地落下来。我在树下接着,兜在衣襟里。有时夹得急了,果子噼噼啪啪掉了一地,滚进草丛里,我便钻进去捡,捡起来也不擦,剥开就吃。露水是凉的,肉是甜的,甜里还带着一股子清气。

祖母总说我是“吃祖宗饭的”。她指着头顶那棵老树说:“这棵树,是你曾祖手上栽的,快一百年了。你吃的不是龙眼,是你曾祖的福。”那时我不懂,只觉得这话好笑:明明是我钻上钻下摘来的,怎么倒成了吃祖宗的饭?如今想来,祖母的话一句也不假。老树的根在土里扎了一百年,扎得有多深,甜味便有多厚。新栽的树结的果皮厚、肉薄,怎么都比不上。

龙眼不经放,摘下来三五天便走味,所以家家都要晒龙眼干。白露前后那几日,日头最好,各家的竹匾都端出来了,铺着剪好的果穗,晒在院子里。晒上七八天,果壳缩了,颜色转深,摇一摇能听见核在里头响,便成了。我们那里的桂圆是有名的,老话讲“兴化桂圆甲天下”,说的就是莆田这地方。晒好的桂圆能放一整年,冬天炖蛋、熬粥、泡茶,抓一把进去,满屋子都是甜的。

我家晒桂圆,一向是祖母的活计。她坐在廊下,拿一把小剪子,把连枝的龙眼一颗一颗剪下来,剪得极慢,像做针线。我说,这有什么好剪的,一把捋下来不就得了。祖母说,捋下来的破了皮,晒出来要发酸;一颗一颗剪,剪的是工夫,晒出来才是正味。她一边剪,一边念叨:从前没有冰箱,龙眼熟了吃不完,全靠这一晒;晒干的桂圆是宝贝,坐月子的女人、伤了的人,都要靠它补。有一回我偷吃她还没剪完的生龙眼,被她撞见了。她说,生龙眼吃了上火,核要是不小心吞下去,肚子里会长出一棵龙眼树来。吓得我半日不敢大声说话,连喝水都小心翼翼的。后来才知道她是唬我的——她只是怕我吃多了,伤脾胃。

我离家以后,在城里也买过龙眼。水果店里一年到头都有,标签上写着“泰国龙眼”“越南龙眼”,壳薄肉厚,看着比老家的漂亮。买回来剥一颗,甜是甜的,却甜得发木,像喝了一口兑了糖的水,没有那股清气。我忽然想起苏轼写过一首龙眼的诗,说龙眼与荔枝,“异出同父祖”——本是同根生的兄弟,荔枝得了千古的诗名,龙眼却只在乡野间,不声不响地甜着。老家的龙眼大约也是这样,甜得安静,只甜给懂得它的人。

前几天,母亲打电话来,说家里的龙眼晒好了,要给我寄一袋。我问,老树还在结吗?她说,在结,只是少了。村里修路,今年又砍了两棵小的。我说,那老树可千万别砍。母亲笑了,说,砍谁也不敢砍它,那是你曾祖栽的,是你祖母的念想,也是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一会儿。想起小时候,白露前后,院子里铺满竹匾,空气里都是龙眼晒过的那种甜香。祖母坐在廊下,一颗一颗地剪,剪着剪着,天就凉了。她剪了一辈子的龙眼,把甜的都留给了我们。

今年白露又快到了。我等着那袋桂圆干。等它到了,我要慢慢地剥一颗,含在嘴里,尝尝那一百年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