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九年(1)班 朱钰桐
“这葛粉,一点都不甜。”那碗葛粉摆在我面前,灰白,寡淡,了无生气。我拿瓷勺搅了搅,滑腻腻的膏体,在碗里打着旋儿,送入口中,先是温热,余下空洞的寡淡。每每入夏,爷爷便会冲下这碗“清润涤燥”的黏稠,我却未曾品出半分好来,只觉得如他这个人一般沉默,陈旧,似是有一层毛玻璃横亘在我们中间。
竹编椅发出细微的声响,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原”上,灰黑的老花镜倦怠地伏在他的鼻梁,他手捧着旧报纸,午后阳光慵慵懒懒地斜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皤然上,也落在他那双手上——那手宽厚却衰老,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斑驳得好似干皴的老树皮。他抬起眼来,让我跟着他走,墙皮凋花般脱落成白色的灰烬,边上杂乱地堆放着破旧的纸箱和泄了气的易拉罐,几把凝了锈迹的锄头。一眼看过去,寒碜简陋,芜杂不堪。磨刀石凹下了一弯残月,锈粉纷扬后锄刀又变为光亮,院子里的藤叶蓊蓊郁郁,密密匝匝。
只见他慢悠悠地走着,望着这片土,像个检阅自己疆土的将军,那眼神却专注得像一潭秋水,沉静而有光。忽的顿住,在一团藤叶前蹲下来,那份从容,好似大将风度,仿佛天地间只剩他与根须的无声对谈。接着,他手指灵活地拨开那一大片叶,一锄头掘下去,动作很慢,不像在挖,倒像在同土地窃窃私语,手掌轻巧地拨开浮土,再落一锄,再拔。每一股力,都切在筋骨间的缝隙,好似庖丁解牛,不是硬碰硬的蛮力,而是顺着纹理的剥离,是力量与智慧最细微处的“切中肯綮”。锄头在他手中好似活过来一样,遇到盘根错节的乱石,便用锄尖轻轻一撬,用手细细地扒开。那老顿的手,不知怎的,多了一丝绣花针般的灵巧,每一块缠住根须的石粒,都被他从容不迫、游刃有余地挑出;每一团牵绊住根须的土块,都化成了轻软的粉尘。我待在一旁,原先的不满与不屑早已烟消云散,只觉得这是一场智者与大地间的博弈。终于,那灰褐色、粗墩墩的东西破土而出,躺在土壤中,好似老人隆起青筋的血管。他让我去试试,我拿着那沉重、快有我一般高的锄头,再看向那如纠结的毛线的冗杂根茎,无从下手。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云淡风轻地说:“你喝的那碗葛粉就是用它做的。”我在这自以为荒败的院子里来来往往,竟浑然不觉土壤中孕育着这样的东西,也不知我嫌索然无味的东西竟是这样一锄锄挖出来的,心中满是无尽的感慨。
爷爷那一次次的巧劲,不只是掘出了那粗壮的根茎,更是打破了我们间年龄的隔膜。我总以为他老土,可不知这份“土”是从泥壤山野中养育的智慧。我眼中我们永远不可能突破之物,原来只是我认知的短浅。我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影,在午后阳光里弯成一道山的轮廓。那日爷爷用老去的锄头,亲手打破我的自以为是……
(指导老师:孙胜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