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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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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田螺坑五座土楼的营造春秋

日期: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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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走廊       上一篇    下一篇

错落排布的五座土楼

和昌楼

振昌楼

祖楼与子楼视线相通、步道相连

层层木构回廊环绕天井,尽显岁月沧桑。

⊙黄辉全 文/图

群山环抱的南靖田螺坑,“四菜一汤”土楼群早已闻名世界。一座座夯土楼依山错落,圆方交映,不只是惊艳世人的建筑奇观,更承载着客家黄氏宗族数百年迁徙拓荒的过往。笔者走进田螺坑五座土楼,回望它们的营造历程,读懂夯土墙里藏着的礼序智慧、生存谋略与耕读家风。

黄氏入山,楼群自此肇兴

田螺坑黄氏,先祖源自中原江夏黄姓。元至正十四年(1354年),黄贵希离开永定奥杳,翻山越岭来到这片山谷安家。此地旧称田寮坑,黄氏初来时,山谷里杂居着好几个姓氏,并非单一宗族的地盘。

历经数代繁衍,黄氏人丁日渐兴旺,其他宗族陆续迁走,田螺坑慢慢成了黄氏客家单姓村落。族人顺着山势挑选宅地,就地取山土夯筑土楼。六百余年里,一代代人不断营建修缮,直到1966年,五座土楼错落相依的完整格局才最终形成。村里江夏堂祖祠香火不断,不少旅居海内外的闽台黄氏宗亲,都会回乡祭拜祖先。

五座土楼坐落在狐岽山半山腰,顺着山势铺排开来。方形步云楼居于群组中心,四座圆楼环绕四周。楼宇高低起伏,和层层梯田、茂密山林交织在一起,建筑嵌于山野,人与山水融为一体。

客家土楼,是中原汉人南迁催生的特色民居,是闽粤赣边界客家人聚族而居的创造,既满足大家族共同生活,又具备防御自保的作用。2008年,田螺坑土楼群作为福建土楼重要组成部分,列入《世界文化遗产名录》。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顾问史蒂汶斯?安德列评价:田螺坑土楼群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神话般的山区建筑模式”。

步云正庭,承续中原礼序

作为土楼群中心的方楼,步云楼的始建时间历来有两种说法。据漳州史志网记载,此楼由黄氏第十二世黄启麟于清康熙年间(1662—1672)主持修建;另一种说法则把始建定在嘉庆元年(1796年)。目前文保、申遗档案,大多采信康熙始建一说。1936年楼体遭损毁,1953年黄氏族人在原址完成重建。

步云楼呈东北—西南朝向,占地1050平方米,建筑面积1393平方米,楼高3层,每层26间房,为土木内通廊式结构。天井内设三级台阶,由外向内逐级抬升,寄寓“平步青云”的愿望,期盼后辈勤学上进、前程远大。

黄氏族人背井离乡扎根闽西南大山,没有丢掉中原传统礼法,建楼时延续崇尚方制的营造理念,把千年礼制藏进夯土墙中。步云楼是整座土楼群的精神核心,天井开阔,祖堂肃穆。数百年来,这里是族人祭祖、商议宗族事务、训诫晚辈的场所,维系着村落的文脉根脉。三级石阶连通院落与祖堂,族人日常出入,耳濡目染传统礼序。源自中原的长幼尊卑观念,就这样融入日常,代代相传。

和昌古楼,凝聚宗族同心

和昌楼位于步云楼东侧,是田螺坑最早建成的土楼,原本为方楼。这座楼的落成,标志黄氏熬过了初到此地艰苦拓荒的阶段,宗族人口增多,家族就此扎稳根基。上世纪30年代楼体被毁,1953年族人原址复建,将方楼改为圆楼。圆楼直径约70米,3层高,26间房屋沿环形墙体均匀排布。

传统方楼恪守中原礼制,空间分出主次高下;圆楼环环相接,所有房间规格均等,不再区分正房尊贵、偏房简陋。由方改圆,并非抛弃传统礼教,而是客家人立足山地现实做出的生存调整。

过去深山物资匮乏,匪患频发。圆形墙体占地不大,却能围出宽敞的居住空间,节省木材与生土。统一的房间布局,弱化族内亲疏带来的地位差距,促使整个家族抱团渡过难关。居所均等分配,让远近亲疏的族人互相扶持,安稳在山间落地生根。

和昌楼大门正对步云楼东墙,两楼之间留有一丈多宽巷道。这条夹巷既可分隔建筑,阻隔火势蔓延;又让祖楼与后辈所建楼宇视线相通、步道相连。中原传承的长幼伦理,化作两楼相望相守的空间格局,默默维系同宗血脉。

振昌圆楼,巧造山居防御

如果说和昌楼由方改圆,是宗族生存的现实选择,稍后修建的振昌楼,则把动荡年代山居防御经验发挥到极致。

振昌楼落成于民国十九年(1930年),地处步云楼西南,是一座规整圆楼。多数土楼讲究大门、祖堂中轴线贯通,振昌楼却刻意将两者错开,入户通道迂回弯折,契合民间“财不外露,内景不外露”的风水讲究。

清初到乾嘉时期,闽西南山区匪患不断,《南靖县志》多处记载山贼袭扰村落,山民屡遭劫掠,不得安宁。轴线错开有双重实际作用:一是遮挡外部视线,外人站在门外看不到楼内布局;二是增加防御缓冲,遇到围攻,族人能够争取时间退守。

水井设置更能看出前人思虑周全。多数土楼直接在天井掘井取水,振昌楼却把水井修在楼外数十步的山坡上。古时山贼围困土楼,切断水源是最致命的进攻手段。水井外置,搭配侧边小门形成隐秘取水通道,即便大门被封锁,楼内也不至于断水,守住生存根本。

振昌楼这些异于常规土楼的设计,并非凭空臆想。每一处细节,都是先辈身处乱世深山,权衡安全与资源后的取舍,刻下旧时山民艰难求生的印记。

瑞云圆楼,映照岁月安稳

瑞云楼于民国二十五年完工,坐落在步云楼西北,四座圆楼之中,它的轮廓最为周正。大门、祖堂严格遵从中轴线对齐,环形墙体平整匀称,几乎没有偏斜。

端庄对称的建筑形态,折射家族境遇与时代的变化。此时黄氏定居田螺坑已有两百余年,开垦山田,家业日趋稳固。对比清初匪乱频发,民国晚期山区治安好转,袭扰变少。这座规整圆楼,正是族人告别颠沛、安守家园的实物见证。

瑞云楼一大亮点,是一套历经八十余年依旧运行良好的天井排水系统。四面坡屋顶的雨水汇入天井,顺着地下卵石铺就的暗沟排向楼外。闽西南梅雨季多雨潮湿,一旦排水不畅,墙基极易被雨水泡软,损毁夯土墙体。这套构造工艺朴素,却经久耐用,是匠人长期观察山地气候积累下的营造经验。

文昌椭楼,不负耕读本心

山间战火慢慢平息之后,防御不再是造楼首要考量,时代的安稳,已经体现在瑞云楼方正的形制之上。1966年建成的文昌楼,地处步云楼东北,是五座土楼里建造最晚的一座,也是唯一的椭圆形土楼。

文昌楼的椭圆外形顺着山脊走势打造。狐岽山这处山脊呈东北—西南走向,如果强行推平山地修建标准圆楼,需要大规模开山挖土,既耗费大量人力,还会扰动山体土层,埋下地基隐患。先辈顺势塑造楼体轮廓,45米长轴顺着山脊延展,30米短轴垂直山脊,尽量保留原有山地地貌,减少土方作业,同时加固地基,实现人居与山水协调。

楼名“文昌”,承载客家人代代坚守的耕读理想。客家人从中原辗转南迁,历经多次流离,始终守着“耕田立足,读书传家”的祖训,即便隐居深山,也没有放下诗书文脉。

动荡岁月,耕作保障生存;世道太平,便期盼后辈知书达理。作为田螺坑土楼群的收官之作,“文昌”二字,回望中原礼乐传统,接续家族家风,期许后人守好山间田亩,让书香家学代代相传。

一厝夯土楼,半部客家山居史

在南靖黄氏宗亲的陪同下,我们近距离观摩土楼夯筑墙体的传统手艺,还在和昌楼院落共进晚餐,切身感受土楼居民真实的生活气息。当晚住在狐岽山山腰民宿,深夜夜幕笼罩、清晨天光破晓,土楼群呈现截然不同的风貌,被称作“四菜一汤”的标志性景观,在朝暮之间流露别样美感。对照晨昏不同景致,土楼背后整套建造思考,也逐渐明朗起来。

田螺坑土楼群的珍贵之处,并不仅仅是与众不同的建筑外形,更来自它沉淀下来的丰富历史。五座土楼从明清延续到近现代,建造过程充分借鉴传统风水理念,选址、朝向、楼间距都经过仔细考量,追求人与自然协调统一的居住境界。这种敬畏自然、顺应环境的思路,蕴藏着先辈独特的建造手艺与生活智慧。

三百多年时光逝去,五座土楼安然立在半山腰,历经四季轮回,见证田螺坑黄氏宗族生生不息,家风文化代代延续。一面面厚重夯土墙,留存客家人辗转迁徙、扎根深山的共同记忆,将宗族礼仪、生存谋略、耕读追求都封存其中,留给到访者细细品读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