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东山县古港村的村道一路寻去，拐进一条小巷，上几级石阶，便望见了一座老宅，它叫晚静园。这是一栋南洋风格的两层建筑，走进室内，老式吊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咖啡的醇香混着老宅特有的木质气息扑面而来。这栋老宅，是叶氏阿公——叶平顺1983年从南洋归来所建；这杯咖啡，是孙子叶志煌放弃外地工作、返乡接续的梦想。一老一新之间，一段关于家乡与乡愁的故事，正随着氤氲的热气缓缓展开。
这栋老宅的“新”，恰恰在于它的“旧”。斑驳的墙面没有刻意粉刷一新，岁月的裂纹被完整地留在原地；老旧的木窗修了又用，推合之间还带着当年的吱呀声；南洋花砖铺就的地面，磨得发亮，却一块都没舍得换掉。
穿过庭院，走进客厅，时光仿佛在这里放慢了脚步。墙上挂着一幅古港村的旧图，斑驳的画面里虽有破损，但，是阿公记忆中家乡最初的模样。旧图两侧，两块匾额静静悬挂，上书“利业贻子孙，兴学利家国”——这是当年古港村村委会送给叶氏阿公的，十个字，写满了一个村庄对游子的感念，也写尽了一位侨胞的一生。
时间回到上世纪，十几岁的叶氏阿公背井离乡下南洋，在异乡摸爬滚打三十多年，靠一双手闯出一片天地。然而，走得再远，他惦记的始终是海那头的古港村。晚静园，便是他用自己毕生积蓄修建的归乡之所，一砖一瓦，皆为心意。而在宅院之外，他一生都在为家乡出力：他陆续出资参与修建宗祠，让漂泊的乡亲有了共同的精神归处；又前后奔走，参与古港小学建设，还常常发动在外的侨胞乡亲一同出力。这些善举从未停歇，如同一条绵延不断的细流，润泽着故乡的土地。村里人感念他的义举，将“利业贻子孙，兴学利家国”十个大字制成匾额相赠。
这座宅院，曾是全村孩子眼里“最气派的城堡”，也是叶家“达则反哺桑梓”的家风见证。
然而斯人已去。岁月流转中，晚静园渐渐门庭冷落，一荒就是多年。蛛网爬上了雕花门廊，落叶铺满了庭院，阿公生前精心布置的进门左右两个花园，也荒成了齐腰深的杂草丛。只有客厅墙上那幅古港村旧图，还守着主人未改的初心。
“小时候我们经常来这边玩，到后来荒废了，觉得这套房子很可惜。”古港村村民张晓芬的话，道出了许多人的遗憾与期盼。
转机，出现在阿公的孙子叶志煌身上。在外工作的他，每次回乡路过这栋蒙尘的老宅，心里总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孩子有那个心，想把他爷爷留下来的老房子翻新做生意，觉得这么好的房子荒着可惜，我们又担心在农村开起来没有生意，但是孩子有心要做，我们最后也是支持他。”母亲杨阿华回忆起当初，既有担忧，更有心疼。
顶着家人的顾虑，叶志煌还是毅然返乡，接过了爷爷留下的钥匙。改造中，他给自己定了一条铁规矩：修旧如旧——老宅的一砖一瓦、一木一窗，能留则留，斑驳的墙面不粉饰，老旧的窗棂不更换，只做水电、消防这些“看不见的更新”。“爷爷刚好留了这套房子，荒废了很可惜，但是我更想传承他的勤俭节约、反哺家乡的精神。”叶志煌说。
为什么是咖啡馆？叶志煌说，因为爷爷生前经常喝咖啡，特别喜欢喝。在异国他乡谋生的岁月里，一杯咖啡是阿公起早贪黑之余难得的片刻宁静，也是南洋留给他的生活习惯。如今，叶志煌把这份“爷爷的味道”带回了老宅——旧宅新生，咖啡飘香，一杯咖啡成了祖孙两代人跨越时空的连接。
理想很丰满，改造起来却处处是坎。老宅荒废多年，面积大、翻新点多，打造所需的资金成本远超预算；从没开过咖啡店的叶志煌，从盯装修到学冲煮，样样从零开始。“房子荒废得比较久，地方面积比较大，翻新的地方也多，打造需要的资金成本比较多，自己经营也比较没有经验。”他坦言。
最难的还是那两座花园，叶志煌一锹一锹地清理、翻土，重新选苗、栽种，哪里种花、哪里留荫，都照着老照片里的样子细细还原。
可每当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就会想起爷爷——十几岁孤身下南洋，风浪里熬了三十多年，没向命运低过一次头。爷爷能把日子从异国他乡挣回来，他凭什么守不住一栋房子？正是这份不服输，让他咬牙挺过了最难的日子。
如今，晚静园渐渐有了名气，游客循着咖啡香而来，剧组也慕名前来取景，老宅里重新热闹起来。“做什么事情就一定要坚持做下去，阿公以前也是这样一直坚持着。”叶志煌说。
从荒废老宅到满座咖啡馆，晚静园的蝶变，是叶志煌对爷爷精神最朴素的传承。爷爷用一生回答了“何谓家乡”——家乡是故土，是宗祠，是学堂，是“利业贻子孙，兴学利家国”的担当。在那一代侨胞心里，家是最小国，国是千万家：他们漂泊海外，却从未与故土断了联系，把在异乡挣下的每一分血汗，都化作了家乡学堂里的琅琅书声、宗祠里的袅袅香火。这，正是“家国”二字最朴素也最厚重的模样。
孙子则用一杯咖啡回答了“何谓乡愁”——乡愁不是回不去的叹息，而是把根留住、让记忆延续的行动。
☉朱春燕 陈卓涵
蒋丽芬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