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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一瓮猪油

日期:09-14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游贵阳

晨光斜斜落在砧板上,那块猪板油莹润润的。刀起刀落,肥膘断开的声音闷而实,像切一块凉津津的豆腐。家里的铁锅是老物件,黑沉沉的,吸饱了几十年的油气。肥肉片滑进去的刹那,“滋”的一声。火拧到最小,蓝汪汪的一圈在锅底静静地舔着。熬油,急不得。

肥白的肉片边缘慢慢卷起来,亮晶晶的油珠从缝隙里一点点渗出来。油脂越聚越多,在锅底汇成浅浅一汪,金黄透亮。肉片在油里慢慢蜷缩,变得透明、焦脆,浮在油面上,算是熬成了。

香气跟着醒了。起初若有若无,渐渐地厚起来、稠起来,暖烘烘地裹住人。这香是文火慢慢煨出来的,带着光阴的温度。

红葱头剥去紫衣,露出月牙似的白。母亲总凑过来敲敲锅沿,眼睛弯了弯:“葱头要紫皮的,咱厝的才香。”她指尖捻起一根葱圈对着光瞅了瞅,嘴角浮着一丝笃定的笑。话音未落,一把葱圈倒进热油里,“哗啦”一声,油面瞬间翻滚起来。紫白的葱圈在热浪里打转,颜色从倔强的紫褪成褐黄,最后定格成饱满的金黄。原先的辛辣散了,变成一股焦甜的香,满屋子都是。

油渣捞出来沥在竹篱上,滴答着最后的油星。我总忍不住伸手去捏一块,被母亲拍开手背。她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嗔多于恼,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急什么,凉了给你撒白糖吃。”我讪讪缩回手,她转身去取陶瓮,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柔软。

新熬的油滤进青花陶瓮里,清亮得像流动的蜂蜜,又像装了满满一瓮阳光。等凉透了,油凝成温厚的乳白色,从热烈到沉静,像过日子的样子。

往后日子里,这瓮油就是厨房的宝贝。舀一勺拌热米饭,看脂膏慢慢化开,渗进每一粒米里,淋点酱油就香得不行。炒青菜用它润锅,菜叶油光水滑的,看着就有食欲。就连寡淡的清汤面,挑指甲盖大的一点猪油掺在里面,化开后漾开几圈金色的油花,那汤立刻都有了滋味。

母亲搬个小马扎坐在灶边,手里攥个蒲扇,隔一会儿晃两下,不让火苗蹿起来。她的目光落在油锅里,神情安详得像在看一畦长势正好的菜。偶尔抬眼瞥一下墙上的挂钟,又低头盯着锅底那圈蓝火,像是盯着一个不必说出口的道理。她说,熬油跟过日子一样,火要匀,心要定。急了油就浑,躁了味就杂。你得守着,顺着食材的性子来。

如今,我在城里的小厨房也熬过几次猪油,总熬不出母亲灶上那股温厚的香。后来才懂,那瓮乳白里封着的哪里只是油,是晨光里砧板上的声响,是灶边蒲扇晃出的风,是母亲验葱时眼角那抹笃定的笑,是她拍开我手背时藏不住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