漳州这座城,有一种让人慢下来的本事。
我因为开会到漳州,原本行程仓促,心里惦记着下一站的事,对这座陌生的闽南城市并没有什么期待。但会议结束后的半天,我抽空走进了它的古城,便再也迈不开匆忙的脚步。一座城市能留下一个人,未必靠什么惊天动地的景致,往往是某种说不清的气息,让人愿意停下、坐下来,慢慢感受。
最先让我停住的,是那满眼的红。漳州古城的红,不是故宫红墙那种端庄肃穆的赤,也不是江南园林里粉墙黛瓦间偶尔露出的那一点朱砂,而是一种温润醇厚的胭脂色,当地人叫它烟炙砖。这种砖在烧制的时候,用松枝胭炙火慢烤,砖面上留下斜斜的纹路,像流水经过后的痕迹。1300多年的光阴里,这一抹“闽南红”始终固执地亮着,从唐宋的庙宇到明清的骑楼,从寻常人家的院墙到中西合璧的番仔楼,都披着这同一件温厚的外衣。我站在文庙大成殿外的廊下,伸手去摸那堵老墙,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凉的石头,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粗砺,细密的纹路在指腹下蜿蜒,恍惚间觉得摸到了时间的掌纹。
文庙是漳州最沉静的地方。大门前两座石牌坊巍然矗立,一座刻着“德配天地”,一座刻着“道冠古今”,字迹被风雨磨得圆润,反而更显力道。走进大门,庭院里古榕垂阴,阳光从密密的叶缝里筛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我站在大成殿前,脑子里浮起一个人的名字,朱熹。南宋绍熙元年,朱子以花甲之年知漳州。他在漳州的时间并不长,前前后后不过一年光景,但这一年,却让漳州从此有了“海滨邹鲁”的雅号。朱子到任之后,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最用心的是兴办书院、教化百姓。他在每月的初二、十六两天,必定亲自到州学为生员讲授《小学》,风雨无阻。一个地处东南海隅、曾经被中原视为蛮荒之地的边城,竟然被士大夫比作孔孟之乡,这是何等荣耀的评价。漳州的文脉,就从那一年的讲堂里汩汩流出,流了1000多年,至今没有断过。
从文庙出来,拐进香港路。路不宽,两边的老店铺还挂着木质的店招,卖八宝印泥的、卖木版年画的、卖老茶叶的,都不吆喝,只在门口摆一张小桌,店主坐在桌后看报纸,偶尔抬头冲你笑一下。巷子深处飘来歌仔戏的唱腔,调子缠绵婉转,像闽南的雨丝一样细密。我站在巷口听了半天,虽然听不懂唱词,但那种情绪是相通的,透着闽南人的坚韧与温厚。抬头一看,骑楼之上悬着一座小庙,伽蓝庙,据说这是世界最小的空中庙宇。佛在人间,竟可以住得这样近、这样巧,近到抬头就能看见,巧到嵌在百姓的屋檐下。这就是漳州,信仰不是高高在上的存在,而是和炊烟、市声混在一处,自然而然。
第二天,我去了南靖。车子在山路上盘桓,拐过一个弯,田螺坑的土楼群就那么突然地出现在眼前,一方、三圆、一椭圆,五座土楼错落有致地卧在山坳里,像一朵盛开的梅花,又像从天而降的飞碟。2008年,福建土楼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但真正打动我的,不是这个头衔,而是走进土楼之后看见的景象。天井里晒着萝卜干和芥菜,一位阿婆坐在廊下剥豆子,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脚边一只花猫蜷着睡觉。土楼的墙厚一米多,用生土、石灰、糯米和红糖夯筑而成,冬暖夏凉,枪炮不入。几百年前,一个家族几十户人家住在一座楼里,外敌来时关起大门共同御敌,平日里在同一个天井下洗衣做饭、婚丧嫁娶。中国人“聚族而居”的理想,在土楼里找到了最完美的答案。它不是单纯的建筑,它是一种生存哲学,是把血脉、伦理和安全感一起夯进墙里,让后代世世代代在这厚实的庇护下繁衍不息。1000多座土楼散落在漳州的山野间,每一座都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装着几百年的悲欢离合,也装着闽南人最朴素的信念,一家人,就要在一起。
回程的路上,我又想起朱熹。他当年站在漳州的土地上,看到的大概也是这样的景象吧。中原的礼乐文明与闽南的山海风土,在1300多年的时光里慢慢糅合,融合成烟炙砖上温润的纹路,融合成土楼里袅袅的炊烟,融合成歌仔戏唱腔里的悲喜。陈元光开漳,朱熹兴学,戚继光抗倭,一代代人来了又走,在这片土地上留下各自的印记。漳州就这么静静地坐在九龙江畔,面朝大海,把所有的印记都收进砖缝里、夯进土墙里、唱进戏文里,不声张,不炫耀,却把日子过得如此厚重。
一座城,能活1300多年而依然生机勃勃,靠的从来不是砖瓦木石,而是一代又一代人愿意留下来,把生活过成传统,又把传统活成日常。古城里那些17000多名老居民,土楼里坐在廊下剥豆子的阿婆,他们才是这座城真正的魂。
车过九龙江,夕阳正把江面染成一片胭脂色。我突然觉得,漳州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的价值。它就是这样一座城,你来了,看见了,感受到了,它就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