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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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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当“衰”读作shuāi,我们争论的不是一个字

日期: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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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走廊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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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 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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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人民日报海外版》报道,今年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七夕晚会上,唐诗《回乡偶书》中“乡音无改鬓毛衰”的“衰”被诵读为shuāi而非cuī,引发关注。

一场关于一个字的读音的争论,能够成为公共话题,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文化现象。表面看,人们在争“衰”该读什么音,“斜”该念什么声;骨子里,人们在意的或许不是那个字本身,而是自己的记忆与情感能否被承认。语文课本曾赋予一代人某种确定性,当这种确定性被动摇,争议便不只是音韵学问题,更是一种文化心理的本能反应。

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孙玉文的回应提供了样本。他没有简单站队,而是沿着文献与音韵的脉络,还原了“衰”何以从“ ”演变而来、“斜”的xiá读法如何从叶音传统中生成。这些考证指向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许多争议读音,争的早已不是那个字在唐代实际怎么读,因为那几乎不可确知——争的是后人叠加在古诗之上的阐释路径。把“鬓毛衰”读作shuāi,取衰枯之意,是一种诗意理解;读作cuī,取其递减之意,同样是一种诗意理解。两者都不是唐代长安音的复现,而是不同时代的人在与古诗对话时作出的选择。

语音演变有一条朴素的规律:变化是常态,不变才是例外。从南北朝颜之推感叹“古语与今殊别”,到明代陈第总结“时有古今,地有南北”,古人对这一点其实比今人坦然得多。争论之所以反复出现,恰恰因为现代人面对古诗文时,常常混淆了两件事:一是“这首诗在唐代读起来是什么声音”,二是“我今天应该用什么声音读这首诗”。前者是汉语语音史的研究课题,后者是语文教学与公共诵读的规范问题。孙教授点出一个关键区分,《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管的是现代交际,不针对古诗文诵读;而公开诵读时优先采用普通话规范读音,又是一种兼顾现实传播的选择。这并非“谁说了算”的裁决,而是一种分层处理的智慧:学术研究中可以保留历史旧读,大众传播中则需遵循现行规范。两种尺度各有其合理性,不必非此即彼。

更值得追问的或许是:当我们执着于某个字必须读某音时,究竟在守护什么?如果答案是“押韵”,那么唐代“斜”与“家”“花”本可押韵,今读xiá反而是后来虚构的叶音,并不比xié更“古”;如果答案是“尊重传统”,那么传统本身就在流动,“ ”被改作“衰”的过程同样是传统的一部分。执着于某个固定读音,反而可能错失了古诗文更核心的东西。那不是几个韵脚字的声音复原,而是整首诗在意脉、节奏、意象上的完整传递。音韵之美固然重要,但美并不系于一个字的生死。

语言从来不是博物馆里的陈列品。它活在每一个时代的使用中,也因此注定在每个时代被重新诠释。古诗文能够穿越千年被今人阅读、争论、感动,恰恰因为它有足够的弹性容纳不同时代的理解。读音的微调只要有理有据,就不必视作对传统的背叛。真正需要警惕的,或许不是读音变了,而是我们在争论中忘记了:古诗之所以为诗,不在某一个字的“正确”发音,而在于它依然能唤起某种跨越时间的共鸣。那份共鸣,比任何一音之辨都更接近“传承”二字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