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正值周末,带小儿去漳州古城参观。挤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行至修文路的尽头,抬眼不经意间看见一堵熟悉的围墙,墙内高大的木棉树依旧,仿佛向我招手。哦,这熟悉的树啊,瞬间勾起了我三十年前的依依往昔。
那年我刚满十六岁,收到龙溪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前两个月,祖父在老厝的竹椅上安静地走了。秋季开学,我怀着悲伤的心情第一次离开父母,离开闽南沿海小镇;踏入陌生的校门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每天把满肚子的忧郁都藏进了沉默里,不爱与人说话,也不爱走出教室。
那时候我总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窗外的木棉树落叶子,我就盯着叶脉发呆,文选课的笔记上写满了没人看得懂的短句。第一次被教文选的黄老师注意到,是因为我在一篇作文里写出了“爷爷是个卖鱼的,他年轻时也曾日行二百里来到这里。但我想不出他的脚板会磨成什么样子,他的肩膀又会磨成什么样子”。她在我的作文本上密密麻麻地写了很多旁批,无论是语法的错误,还是标点的不足,都一一指出,并且还写了一句“语言质朴,字里行间流露出对亲人的怀念”。她的行笔力透纸背,又很洒脱,像极了盛开的繁花,这让我在孤独悲凉之中有了一丝暖意,有了一丝欣喜。那是我第一次在远离家乡的校园里,接住一份没有刻意安慰的温柔。
她知道我刚失去祖父,知道我夜里总在宿舍的蚊帐里偷偷掉眼泪,却从不说“别难过”这类轻飘飘的话。后来的半个学期,她总在文选课的间隙,把我叫到走廊的栏杆边,指着不远处的九龙江说,漳州的风里都藏着故事,不要把情绪都锁在日记本里。她还反复教导我,文学不是华丽的辞藻堆砌,是把你心里没处放的情绪,好好安置在字里行间。
是啊,她当时对我多么好!在课堂上总是用慈母般温柔的目光看着我,在每一次作文批改里也总是用满是暖意的鼓励推着我,使我有了继续往前奋进的勇气和力量。我试着写祖父站在草寮边劈甘蔗皮的专注模样,写父亲大夏天挑着沙子去种芦笋的辛劳背影,写母亲大冬天的夜里挑灯磨面的劳动场景。那些我不敢和任何人说的情绪,顺着笔尖流在方格稿纸上,像被阳光晒化的冰,慢慢淌开,堵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忽然就轻了许多。
第二学年深秋,我在黄老师的引领下,加入了百草园文学社。那一天,我站在文学社的门口,忽然想起祖父生前总在老家的木麻黄树下给我讲故事,那些被海风揉软的往事,忽然就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从此,我的课余时间便有了新的归处。我总在周末躲进丹霞书斋,沉浸在文学的汪洋大海,领略那些大师的笔下世界里;或者走出校门,穿过铺着青石板的炮仔街,去感受古城的烟火气;或者走得更远些,绕到洋老洲的九龙江边,看白帆顺着江水慢慢飘远,看斜阳一点一点地把江面点染成美丽的油彩画。甚或有几回,我总跟着文学社的江东同学,坐半个钟头的车去石井郭坑一带。铁路从村子旁边穿过,我们蹲在路基边的草坡上,等绿皮火车鸣着笛从远处驶来,又拖着长长的黑烟慢慢远去。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里,我好像忽然读懂了时光的模样——那些离开的人不会真的消失,他们会变成风,变成江面上的帆,变成火车驶过后留在空气里的余温。我把这些感受写进散文里,写进分行的诗句里,日记本写满了一本又一本,心里那个空落落的角落,渐渐被文字填得满满当当。
后来,百草园文学社的油印刊物上,慢慢开始出现我的名字。最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我的第一篇乡土散文印在《漳州青年报》的副刊上,拿到样报那天,同学们都投来了特别羡慕的目光。再后来,我的一首诗歌在全市大中专院校联办的征文比赛中拿了奖。当我收到那张红色奖状时,我忽然想起了黄老师曾对我说的一句话:文字从来不会辜负真心。
毕业这么多年,我总想起龙师校园里的那几棵老木棉,想起黄老师袖口永远沾着的粉笔灰,想起炮仔街青石板上我踩过的那些沾着阳光的脚印。那些被文学和善意填满的少年时光,像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在我后来遇到很多难捱的夜晚时,总能轻轻裹住我,给我源源不断的暖意。我终于明白,当年她写在我习作上的批语,是一盏明亮的灯,照着我从失去亲人的阴霾里走出来,看见古城的风、九龙江的帆、远去的火车背后,藏着那么多值得被写下来的温柔与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