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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九峰弦歌

日期:09-07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我是在一个夏日午后抵达九峰的。车过了平和县城,还要往西南走四十多公里,山渐渐多了起来,大芹山的影子远远地横在天边,像一道青灰色的屏风。

镇子不大,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小镇,在历史上却是431年的县治所在地,从明正德十四年王阳明在此置县,到1949年县治迁至小溪镇,这里承载了平和四个多世纪的荣辱兴衰。我站在东门头牌楼下,思绪沉浮,仿佛一脚踏进了时间的褶皱里。

老街一段是青条石路面的骑楼铺面,另一段是鹅卵石铺就的蜿蜒小路。石头被岁月磨得圆润光滑,似乎泛着温润的光泽,踩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这是明代的老街了,五百年的风雨剥蚀,仍能窥得当初的模样。我慢慢地走,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响,像是叩问着什么。

街边的店铺都还在做着生意,卖茶叶的、卖糕饼的、卖铁器农具的,一家挨着一家。店面都不怎么修饰,木头的本色露在外面,经过漫长岁月的摩挲,显出暗沉沉的赭红色。一个老人坐在门口编竹篮,手指翻飞间,篾条便有了生命。他抬头冲我笑了笑,那笑容也像这老街一样,朴素而温厚。

不知怎的,我想起王阳明来。五百多年前,九峰还是个叫河头大洋陂的地方,这个从未带过兵的文臣书生,受命巡抚南赣汀漳,领兵平靖漳寇,只用了两个多月便平定了盘踞在闽粤交界山区数十年的暴乱。战乱平息后,他以“析划里图,添设新县”的政治智慧,两度上疏奏请朝廷,在闽粤交界的漳南地区添设新县。县名初拟“清平”,后因县治所在地属“平河社”,议名“平和”。一个“和”字,道尽了他对这方土地的期许。

沿着老街往东走,穿过一道石拱门,便看见了文庙。文庙在平和二中的校园里,隔着围墙望进去,大成殿的飞檐翘角从树影间探出头来,像一只欲飞的鸟。门口那棵老槐树据说与文庙同庚,树冠遮了大半个操场。槐树在古代是“槐鼎”“槐位”的象征,寓意位极人臣;而“槐”与“魁”谐音,又是科举高中的吉兆。种槐树的人,想必是希望这文庙里的学子们都能蟾宫折桂吧。

五百余年了,文庙历经明嘉靖、万历、清康熙年间的屡次重修,现存大成殿、明伦堂,保留了部分明代原构件。大成殿坐北朝南,重檐歇山顶,抬梁式木构架,面阔五间,进深七间。明末大儒黄道周曾赞誉它“美轮美奂,甲于它邑”。我站在殿前,仰头看那蟠龙圆石柱,看那正脊用镂空花砖砌就,忽然觉得,这一砖一瓦里,都藏着某种倔强的信念——再偏远的角落,文明的火种也要点亮。

从文庙出来,往西走不多远,便是城隍庙。城隍庙坐北朝南,为三进建筑,中轴线上自南而北为仪门、戏台、大殿、后殿,两侧有回廊。九峰自古称“弦歌地”。黄道周在《王文成公祠碑》中称“弦诵文物,着于郡治”。我初时不解其意,后来听当地人说,往间九峰人不论贫富,家家都让孩子读书;街头卖菜的老农,过年时也能提笔写出一副工整的对联。这才明白,“弦歌”二字,说的不是有多少书院多少进士,而是一种深入骨血的文化自觉,真是“人为诗书,家成邹鲁”。

我在城隍庙里坐了许久,午后的阳光从花窗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香火缭绕中,能听见远处的市声隐隐传来,像水波一样荡开又聚拢。这庙里的壁画与神像,是四百三十一年的记忆与魂魄,是用生活酿成的文化琼浆。

天色向晚,我沿着来路往回走。老街上的店铺开始陆续上门板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古老的曲子。一群孩子背着书包从巷子里跑出来,他们跑过明代的老街,跑过民国的骑楼,跑过那些五百年的石头,像一股来自活泉的水,流进了古老的河床。

车启动了,九峰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淡去,但我知道它不会消失——只要还有人记得王阳明种下的那颗“和”的种子,只要还有孩子们在老街的鹅卵石上奔跑,只要那棵老槐树每年五月还会开花。

弦歌不辍,斯文在兹,未来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