枇杷上市的时节,总容易勾出心底的旧事。那日路过高速路口,一个路边小摊撞进眼里。小货车停在一旁,倒扣的泡沫箱上,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篮枇杷。每一串都套着米白色网套,裹着暖融融的金黄。
摊主是位中年大叔,见我驻足,笑着指了指招牌,顺手递来一颗:“尝尝看,正宗云霄枇杷,清晨刚从果园摘来的。”
我接过手,果子竟有鸭蛋般大小,忍不住脱口而出:“这枇杷个头真不小。”
“都是改良品种,还特意疏过果,一串只留三四个,自然肉厚味甜。”大叔笑着回应。
我轻轻剥开薄皮,汁水立刻漫上指尖,橙红的果肉显得格外饱满。咬下一口,甜里带着几分清爽的酸,恍惚间,旧屋前的两棵老枇杷树,竟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两棵树长在老蘑菇房旁,足有两层楼高。果子不大,却结得极密,一簇簇压弯了枝头。每到四五月,风一吹,满树金黄轻轻摇晃,当真配得上“一树枇杷一树金”的说法。我和妹妹把这树枇杷当成心头宝,天天都要绕着枇杷树转几圈,生怕被别家孩子摘了去。
一个午后,还没走到树下,就听见一阵嬉闹声。我俩快步冲过去,只见村里几个男孩正在树上,口袋塞得鼓鼓囊囊,正比谁摘的枇杷更多。
“快下来!这是我家的枇杷,不准摘!”妹妹急得满脸通红,大声喊着。
几个男孩默默爬下树,红着脸掏出摘好的果子,低着头快步走开。我低头一看,他们摘的全是熟透了、黄里透红的好果子。
平日里,我和妹妹不敢爬树,只能踮着脚,抱着长竹竿胡乱敲打。力气拿捏不准,想打黄果子,却常常碰落青果。就算好不容易敲下来几颗,也多是磕碰受损,或是还没熟透。可那些男孩身手灵活,几下就攀上树梢,摘下来的果子个个饱满诱人,看得我们又气又急。
我们捧着“战利品”跑回家,本想着奶奶会替我们出头,去找对方家长理论。奶奶正在洗碗,擦干净手轻轻摸着我们的头:“都是嘴馋的孩子,分给他们一些又不会少块肉。枇杷结了这么多,大家一起尝,味道才更甜。去找他们,一起分着吃吧。”
心里虽有不甘,我们还是照着奶奶的话,找到那几个男孩,告诉他们,奶奶说可以一起分享枇杷。你一颗我一颗,谁也没有多说话,可之前堵在心里的别扭,竟在这清甜的果香里,慢慢散了。
从那以后,我们不再提防他们。几个人约好一起摘枇杷,男孩们麻利地爬上树,专挑最甜最饱满的果子摘。我和妹妹在树下仰着头等候,摘够了就围坐在树下,一起分享这份甜。阳光落在沾满汁水的笑脸上,那一刻,我尝到的不只是枇杷的甜,更尝到了分享带来的欢喜。
“一篮八十元,都是精挑细选的,要不要带一篮?”摊主的声音,把我从回忆拉回现实。
如今老蘑菇房早已推倒,那两棵枇杷树也不见踪影。可每次见到金黄的枇杷,奶奶温和的模样、伙伴们的笑声,还有萦绕鼻尖的枇杷香,依旧清晰如初。
我拎起一篮枇杷走向车子,后视镜里,小摊渐渐模糊。现在的枇杷个头更大、品相更好,可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少了什么呢?大概是少了奶奶那句通透的话,少了树下围坐分食的热闹,少了那段被果香裹着、再也回不去的童年时光。
风掠过车窗,枇杷的甜香漫溢,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温暖,依旧甜透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