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瓦房厝有大有小,阿母说我们住的这种叫“六壁”厝,闽南话的叫法。因为它有六面主墙壁,六面墙可以筑起一间大客厅,两间主卧,两间侧卧。这坚实的六壁围起了我们一家人的热闹生活。
小时候,每到夏天午后,客厅的红砖地板就是我的午睡床,时间一到,我就往地板上一躺,翘起臭脚丫,别提有多惬意!不过,此时最让我害怕的是家里最贵的电器,我头上的老大哥——发黄的大吊扇,它年久未修、缠着众多蜘蛛丝、总是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后来才知道那是风扇顶端柱子与瓦房横梁的摩擦声。勤劳的阿母也从不擦拭它,可能是因为个头不高够不到,也有可能是她每天都忙于挑水、捡柴火、养鸡喂猪……从没用过吊扇,就忽略了它的存在吧!
很多次,我望着转动的吊扇,总觉得它快掉下来了,心里特别慌,就这样在不安当中,稀里糊涂沉沉睡去。等我睁开眼,太阳早已下山,阿母不是故意这样惯着我,其实是因为农活太多,顾不上我。等二哥和父亲从田里回来,摇摇晃晃的小饭桌上就开始出现“山珍海味”:腌萝卜头啦、咸菜炒肉丝啦、煎鱼啦,各种小小的鱼混在一起,阿母说是附近冷冻场挑剩下的好东西,吃饭前,阿母总是嘱咐我们:吃饱才有力气挣大钱。
燥热的夏夜,伴着蝉鸣,围墙内,小饭桌前,我们全家人围坐在一起,白粥配咸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吃饭时,我对大人们聊天的话题兴趣不大,因为我的注意力全在离我不远的厅前的照明灯上。这电灯泡一到夏天晚上就招蜂引蝶,各种小飞蛾围着它乱撞,偶尔会掉在厅前的门槛上,有点吓人!庆幸的是,没有飞到碗里,但偶尔有些比较调皮的小飞蛾也会光顾桌上的饭菜。
除了飞蛾,离灯不远的地方有几只勤劳的壁虎,它们经常在墙壁上蹲点,有时候我边吃饭,还能边欣赏壁虎捉蚊子,只见大大小小的有尾巴的没尾巴的壁虎趴着一动不动,等蚊子的小黑影一闪过,全部出动。那个年代蚊子特别多,对壁虎团队来说,随随便便就能用蚊子填饱肚子。一般我吃完晚饭,它们也饱餐得差不多。
用餐完毕,邻居们偶尔串门走动,趁着月色,搬个小凳子说着家长里短,遇到阿母有空的时候,还能带上手电筒,领着我去邻居家喝喝茶蹭点糕点吃,小孩能有什么心思呢,有吃的多晚都能待得住,隔壁家的小男孩有啥新玩具也愿意拿出来和我分享,简单快乐的时光就这么匆匆溜走了。
回到家,已到就寝时间,水缸旁冲个凉水澡,换身短裤背心,就可以入睡了!此时的天气,卧室是热得不行,父亲说省点电,不让我们兄妹俩睡有风扇的大厅,建议上房顶搭个蚊帐睡。六壁房顶是闽南传统燕尾瓦房,自然无法睡人,但是左右两边的房间顶部(厨房和餐厅)不是瓦片,而是水泥板,倒能凑合。夏季里,只要风不大,家家户户都会有人在房顶上纳凉过夜。上房搭蚊帐的活儿一般由父亲和二哥承担,我坐享其成。漫天的星辰陪我们入睡,光是想想都觉得美。不过露天睡觉凉爽是凉爽,就是有两件小事比较烦人,第一经过白天的暴晒,水泥板有点烫,需要多次翻身才能适应;第二是由于年纪小,我睡觉爱踢毯子,第二天起床总是流鼻涕,问题也不大,迎着太阳跑一跑,症状又消失了。
第二天太阳起得早,公鸡还没打鸣,全家人就得从房顶上下来。一般下了房顶,阿母会催促我立刻回房间继续睡,谁叫我是家里的“大闲人”呢,在家也没什么地位,只好乖乖听话照做。
如今,六壁老厝已经不在,那台缠着蜘蛛丝的老吊扇,也不知去向。可每到夏天,我还是会想起它“窸窸窣窣”的响声。原来那六面墙围住的,不只是一间厝,还有一家人热热闹闹的日子,和我整个童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