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底,祥云小区的凤凰树花开满枝,明艳优雅。叶如飞凰之羽,花若丹凤之冠,美成了远古的图腾。
陆续有行李箱欢悦划过树下,黑色的,白色的,粉色的。轮子在红砖步道滚动的咯哒咯哒,在我耳畔幻化成萨克斯名曲《回家》,舒缓而温馨。我恋恋的目光,总是追踪谁家娃的背影,出神半天。
随风飘来的花香和笑语里,携带着豆花四果汤的清凉与甜润,这是小石码所有外出大学生共同的夏日限定乡愁。
在书房,我点燃一支奇楠沉香,插在褐色小铜鼎,清凉甜润的木质气味,氤氲满室。我痴看烟柱以清晰优美的弧度盘旋,朗声诵读最爱的辛弃疾和李清照的词作。这是儿子荣获“马约翰杯”羽毛球联赛双打冠军的奖品,理所当然归妈妈所有,贺卡上是他笔墨浓重的行楷:
谢谢最好的老妈,教会我做事认真才不会后悔的道理。祝生日快乐!
翻找出3年前在北京的全家福,回味无穷。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一家四口的笑颜沐浴着奶和蜜。午后的阳光,把我们的身影温和投映在清华大学二校门上,全家人似乎被她护佑在怀抱里。
出水芙蓉般的二校门,映照着小何妨的瓜子脸,两条嫩胳膊攀住爸爸和哥哥的肩膀,被稳稳托举。我的双手紧挽着儿子何为的右臂,仿佛那是无比坚韧的朴树。——我从未谈起,看到针筒和血迹就瑟瑟发抖的我,在拔除龋坏的智齿时,就紧闭双眼,在想象中牢牢攥住儿子的胳膊,瞬间获得真切而充沛的能量。
晚八点半,小何妨拿走我的手机,跟哥哥视频通话。她把玩具举到占满屏幕,说,哥哥~这个乌龟壳的主色是奶油绿,纹路是翠绿色,乌龟腿是荧光绿。我刚去看了哥哥的房间,我的眼睛里刻着哥哥。哥哥~等你回来,要去舞蹈班接我下课。别人家的哥哥都回来很久了。
这樱桃小嘴,唤“哥哥~”永远延长四分音符,如娇软的滑翔。我旁观2000公里外那个穿白格子防护服的、脖颈前倾的身影,忍不住插嘴:晚饭吃了吗?每天要记得擦唇膏。给你寄两斤蜜汁肉干吧?阳光温和时要多晒晒,皮肤太白了不好……儿子,你一边和我们视频,一边眼睛看哪里呢?
他漫不经心答:还没吃。在看显微镜,实验差不多做完了。
我蓦然一震,注视着屏幕中的儿子,心里又香甜又酸涩。
6年时光汩汩流过,他初进清华园时青涩文弱的模样已褪去,脸庞呈现青年俊彦的刚强与坚韧,这是全宇宙最帅的娃。他获得本科生直接攻读博士学位的机会,深耕于机械系。胸牌上的“技术研发工程师”,是我眼里煌煌的北斗七星,配饰是女朋友耗时200分钟做的古风挂件。
我想起那位双眸如黑宝石的姑娘,她的手绵软,微凉。她是清华学生小动物保护协会的成员,她曾有意到昭陵碑林去欣赏唐代楷书《尉迟敬德碑》。
我忍不住补了句,如果和女朋友吵架,都算你的错。
我忍住了,没告诉他:清晨,梦见你回家过暑假,全家人美滋滋亲密了一星期,我忽然喊起来,哎呀,怎么还没好好喝老妈泡的茶,又要回北京了?瞬间惊醒,两边脸颊湿漉漉的。窗外,白刷刷的密集雨柱如琴弦,把天地弹拨得清凉,又铿锵。那是一曲亘古不变的苍茫旋律。
8月底,凤凰花再次盛放,云蒸霞蔚让人挪不开眼。这是校园里常种的南国佳木,每年开两季,一次是毕业送别离,一次是开学喜相遇。嗯……我儿子182厘米63公斤的身影,什么时候能从二校门绿莹莹的银杏树下,切换到小石码红彤彤的凤凰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