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龙海后港古街，人潮如涌，店铺的吆喝声、孩童的嬉笑声、游客的拍照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穿过喧嚣，拐进古街深处的锦江书院，画风陡然安静下来——一位头发花白稀疏的老人被七八个游客围在墙角，只见他指着一块不起眼的青石碑，声音压过院外的嘈杂：“你们别看这块石头灰扑扑的，它可会说话——‘盐关路头’，道光十六年立，咱们石码200年的盐运故事，全刻在里头呢！”
老人叫林靖华，84岁，退休前是龙海区政协文史员。后港古街越火爆，他越往书院跑得勤。“人多才好，人多我才好把这块碑的故事讲出去。”他笑着说，眼角的皱纹里全是得意。
林靖华是土生土长的石码人。“我小时候就住在九龙江边，天天从这块石碑跟前过，那时候它嵌在盐仓的墙上，谁会多看一眼呢？”他摆摆手，“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它记着咱们石码古镇最风光的那段盐运日子。”
石码自古是福建三大古镇之一，月港的商市中心。林靖华退休后扎进文史研究15年，尤其痴迷月港海商史。“清道光年间，东水门这个码头可热闹了，盐船一艘接一艘，官盐、私盐都从这里走。朝廷设了盐政大使，还有盐运馆、盐运工，那阵势，不输今天的大港口。”他指着石碑上的刻字，“这块碑，就是码头的‘身份证’，是当时月港繁荣贸易通道上的活证据。”
林靖华说，福建沿海盐场多，海盐不光是老百姓的“开门七件事”，还是明清两朝的财政命脉。“私盐贩子抓不完，官盐也要靠这个码头周转，所以‘盐关’两个字，里头全是故事。”他讲这些时，手势比画着码头装卸的样子，听的人仿佛能听见200年前的号子声。
可这块“身份证”差点就没了。2021年古镇旧区改造，盐仓码头拆了，石碑被扔在路边，灰头土脸。“我路过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当废石头？”林靖华回忆，“我赶紧给相关部门打电话，可回复没那么快。我这人急性子，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第二天一早，石碑就被拉走填了地基。”
“等不得啦！”林靖华咬咬牙，决定自己搬。一块重近200斤的石碑，当时他一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叫上两个路人，三个人连抬带挪，硬是搬到了主管部门的院子里。“搬的时候腰闪了一下，胳膊也蹭破了皮，可石头落地那一刻，我心里一块石头也落了地。”他撸起袖子，手臂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有人笑话他：“林老，您图什么？一块破石头，费这么大劲。”也有人动歪心思，说拆迁拆下来的东西该归个人。林靖华当场急了，瞪着眼反驳：“这是国家文物！谁也不能拿走！”他说这话时，嗓门大得惊人。
后来，石碑被妥善安置在锦江书院。林靖华又主动请缨，当起了义务讲解员。“现在好啦，放在书院里我就很安心，孩子们来研学，游客来逛古街，都能看见它。”他拍拍石碑，像拍老朋友肩膀，“我今年84岁了，还能讲几年是几年。我就想让后生们知道，咱们石码不是凭空热闹起来的，是几百年商船盐船一桨一橹摇出来的。”
每天讲完，林靖华还会绕着石碑走一圈，用手指描一描“盐关路头”四个字的笔画。“你看这字，多有力道，那时候刻碑的师傅一笔一画都很认真。”他眼里满是疼爱，“石头不会说话，可石头上的字会，我替它说，说给愿意听的人。”
有人问，为什么对一块石头这么上心？林靖华笑笑，指指胸口：“我热爱历史，热爱文物，更热爱家乡。石码的根就埋在这些老物件里头，根断了，树就倒了。我搬的不是石头，是根。”
夕阳照进书院，把石碑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墙外，后港古街的喧嚣正酣；院墙内，林靖华慢慢转身，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碑，轻声说：“老伙计，明天我还来。”
⊙漳州融媒记者 周杨宁
文/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