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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当老师的岁月

日期:08-31
字号:大中小
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今年春节,两位学生到家里拜年,让我欣喜万分。一位清华大学毕业后在省外工作多年,趁着回乡探亲特地来看我;另一位在省内某高校任教,已是教授了。茶香氤氲中,我们聊着这些年的变化,他们的成长让我欣慰。送走他们后,我坐在窗前久久不愿起身,思绪一下子飘回了二十多年前——那段激情又青涩的教书岁月。

那年我从师范毕业,被分配到当地一所新建的初中校任教。这所学校由两所附中合并而成,学生大多来自偏远的山村,距离最远的双坑村有二十多公里山路。学校距镇区约两公里,依山而建。

说是学校,其实简陋得很——没有校门和围墙,空旷的土地上立着两栋教学楼,还有一栋两层的简易教师宿舍楼和食堂。与食堂相连的阅览室约60平方米,是学校最豪华的地方,课余总是座无虚席。操场是师生用课余时间平整出来的黄土地,有一条50米跑道,中间挖着几个土坑当沙坑,旁边立着两个单杆。庆幸的是,在这样简陋的条件下,学校却有一支团结向上、爱岗敬业的年轻教师队伍,教学成绩年年位居全县前茅。

那时候我不过二十出头,怀揣着一腔热血,站上了讲台。

最难忘的是家访。农忙时节,常有学生逃学甚至辍学。老师们只能靠两条腿和一辆自行车,一家一家地跑。那年秋天,班上的建明接连几天没来上课。放学后,我和几位同事骑车去双坑村,到他家时天已擦黑。低矮的土坯房里,建明正在灶前烧火,见到我眼圈立刻红了。原来正值蜜柚采摘,家里缺劳力,他是老大,只能辍学帮忙。我坐在小板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和他父亲聊了很久,讲读书的意义。他父亲蹲在门槛上猛抽烟,半晌才说:“老师,实在……”

回学校的路上,月光洒在蜜柚园里,我心里沉甸甸的。后来我们又去了几次,帮他申请助学金和困难补助,建明终于重返课堂。那之后,这样的家访不知多少次。雨天泥路打滑,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到天黑,就靠月光摸黑回家。但每次看到学生重返校园时那明亮的眼神,所有的辛苦便都值得了。

年轻的我们,总想让这些山里的孩子看到更广阔的世界。

学校没有广播站,我就带着学生创办了“阳光广播室”。说是广播室,其实就是物理实验室里用仪器柜隔出的一个约5平方米的小房间,里面堆满杂物。几个学生清理出角落,用课桌拼成操作台,一台扩音机和一支话筒,就是全部家当。广播室由学生自编自播,当清脆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校园时,整个学校都安静了。

渐渐地,广播室有了投稿箱,挂在教学楼梯口。每天早晨,负责编辑的同学都能掏出厚厚一沓纸条,有的写在作业纸背面,有的撕了笔记本一角,字迹歪歪扭扭却认认真真。那个小小的广播室,成了校园里最受欢迎的地方。

为了让孩子们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我又成立了小记者团,邀请闽南日报社和县电视台记者来校讲课。那天,简陋的教室里坐满了学生,后排还站着许多老师。记者讲采访经历时,孩子们的眼睛都亮晶晶的。课后,一个平时不爱说话的男生悄悄跟我说:“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记者,去好多好多地方。”

有一天,刘校长找到我说:“有阳光,就应当有雨露。”于是我们又创办了“雨露文学社”和校刊《雨露》。校刊聘请闽南日报社的朱记者当文学顾问,我自己当编辑,稿件都来自同学们的踊跃投稿。我把选好的稿件反复修改后,送到县城印刷厂排版、校对,再用摩托车把刚印好的几百份校刊载回学校。山路颠簸,我骑得小心翼翼。

当第一期带着铅印墨香的校刊发到各班时,孩子们争相传阅。有个女生在文章里写道:“以前我觉得山很大,大得走不出去。现在我知道,文字可以带我飞到山那边去。”那一刻我明白,山或许能挡住路,但挡不住一颗想要飞翔的心。

激扬的文字带着孩子们飞向山外的世界,而长眠于脚下这片土地的英雄,同样需要他们铭记。每到清明,我总会带着青年团员前往白楼烈士墓扫墓。队伍从学校出发,沿山路蜿蜒而行,团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到达后,团员们为墓地割草、平整,敬献鲜花,新团员在墓前庄严宣誓。山风掠过,松涛阵阵。有个男生在扫墓结束后,默默地把地上的垃圾捡起来装进袋子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腼腆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多年后想起这个细节,我依然会感动——教育不就是这样吗?在那些看似平常的时刻里,孩子们悄悄长成了善良的人。

后来,机缘巧合,我进了机关上班,不再教书。二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少年们如今已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走得稳稳当当。

清风不语,岁月留痕。我离开学校已有二十多年,当年的校园如今已被改建成敬老院。可那段激情的青春岁月,却总在我的脑海中萦绕不去。我为自己这段倾心的教书生涯感到由衷的骄傲与自豪。

今年春节期间学生的到访,让我更加确信当老师的价值:教育的意义,从来不在当下,而在遥远的未来。那些青涩岁月里的点点滴滴——课堂上的一句真诚赞美,家访路上的一身泥泞,广播室里第一次传出的稚嫩声音,校刊上第一篇发表的作文,烈士墓前那一声郑重的宣誓——那些不经意间播下的种子,都在时光里悄悄生根、发芽、开花。

而我,不过是在最美好的年华里,有幸与这样一群纯真的孩子相遇,陪他们走过生命中最关键的一程。

这,便是为人师者最大的幸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