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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0-14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千年北溪古埠

日期:08-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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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3版:文化走廊       上一篇    下一篇

部分为唐代原物的渡口古道

省级文物保护碑

渡口老街骑楼

渡口妈祖宫

新圩古渡口

九龙江北溪从闽西群山奔腾而下,进入华安地界,江面骤然开阔,新圩古渡就坐落于此。

这座古渡的航运历史,可追溯至初唐,清末民初迎来商贸全盛时期。这里曾是闽西南水陆转运的必经要道,也是海上丝绸之路深入福建内陆的重要节点。2018年,新圩古渡建筑群获评福建省省级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入选福建首批河湖文化遗产。两项省级荣誉,足以印证这座古渡厚重独特的文史分量。

从滩头野渡到官家漕埠

新圩古渡旧属古龙溪县二十五都,民间惯称岭兜古渡,早年北溪边上的黄枣圩、店仔圩两大集市全依这片水域兴起。能找到渡口最早的文字记载:唐初,刘氏三兄弟牵头疏通北溪航道,上游砍伐的竹木扎成竹排,最先停靠的便是这片滩涂,渡口航运史就此拉开序幕。

宋元年间,商旅渐多,但上游滩多礁密,仅能通行小型竹排,根本撑不起大规模货物转运。唯独新圩段江面宽、水流缓、水深充足,大型木帆船能安稳停泊,成为无可替代的物资转运枢纽。龙岩、漳平、安溪出产的茶叶、土纸,赣东南、粤东运来的各类山货,全都先集中到这里换大船,顺江而下直达月港、厦门,再转销台湾与南洋,是海丝航道上不可缺少的内陆中转站。

江岸花岗岩石阶为千年水运实物遗存,其中12至25级条石为唐代原构,石面尚存古法开凿纹路,经千年江水冲刷与人足踩踏,磨痕深浅交错,旧时舟楫往来、商贾辐辏之盛况可凭石想见。

南宋时,朝廷将此地纳入官方漕运体系,《舆地纪胜?漳州景物上》明载其为“九龙江北溪漕运中转埠”,官府定年漕三千石定额,闽西茶、纸统一集结换船出海,属朝廷直管的海丝内陆站点。元代海外贸易管控趋严,于此置圩场巡检司,稽查私运出海货殖,渡口始设完整官署,固定圩市成型。明万历年间,漳州府延展汀州驿道支线,选定新圩为北溪中段标准化泊船之所,取代天然滩涂无序停靠,成为北溪沿线最早规范化官办水驿。清光绪十四年,府衙立“岭兜古渡”石碑,碑额镌二品监运道官衔,是现存少见的府级漕运官方石刻史料。

近千年间,渡口由无人统辖的天然滩渡,逐步演进为官粮漕运、海外商贸兼营的标准化水驿,始终把持闽西南水陆交通核心区位。

藏于深山的海丝远航起点

海上丝绸之路日渐兴盛后,新圩古渡迎来数百年商贸黄金期。明代中期之后,华安东溪窑烧制的漳窑瓷器、本地高山乌龙茶,是海外贸易紧俏货品,所有外销货品,都要先汇集到新圩更换大船,沿北溪下行至月港,再远销东南亚乃至欧洲。

东溪窑是东南规模数一数二的民间外销瓷窑,青花、米黄釉瓷器依靠挑夫翻山运至码头持续外运,称新圩为漳瓷出海第一站毫不为过。

步入民国,码头货运规模再上一层台阶,平日里停靠木帆船三十艘以上,官府特设港务管理站统一调度船只、登记往来货物。当地船工代代改良出的五篷船,是北溪航运的主力船型,船舱设13个独立水密舱,仅三名船夫即可操控,是独属于九龙江流域的特色古船。

1947年福建省航务局《九龙江航运统计年报》,完整记录古渡鼎盛时期的全貌:当年在新圩册运营木帆船168艘,载重五吨以上的大型船舶37艘,总吨位726吨,全年货运量1.1万吨,占整条九龙江全线货运总量的27%。那时江面帆影层叠,码头挑夫往来不绝,江岸栈房堆满货物,船工号子、商贩叫卖昼夜不息。如今再对照这份档案记录,当年的繁华盛景仿佛近在眼前。

多数人只熟知月港、厦门两大海丝大港,却很少知晓,大量外销商品最初的集散起点,藏在华安深山这座不起眼的古渡。

福建首个水陆联运工程

1918年北溪特大洪水肆虐,黄枣、店仔两处老牌圩场银号、商铺尽数损毁,商户亟需新的经营据点,水域平稳、泊船条件优越的岭兜渡口遂成商贾共识。

改变古渡发展格局者,为爱国实业家林祖密,其事多见于民间口述,系统文字记载甚少。1923年,林祖密斥资20万银元创设华崶疏河公司(华崶为华安旧称),延聘香港工程师冯竹溪主持河道整治,工程覆盖华丰至新圩25公里河段,炸除江中暗礁17处,清淤3200立方米,彻底疏通上游行船梗阻。另于新圩至罗溪铺设7.2公里轻便铁路,构建竹排短途转运、铁路中转、远洋木帆船外运的完整线路,建成福建有史可考首个水陆联运工程。

河道与轻便铁路竣工后,上游山货由竹排运至罗溪,经铁路直达码头,转运成本大幅削减。各地商户沿江营建货栈,市集规模极速扩张,此地始定名“新圩”。联运体系成型后,古渡商贸攀至顶峰,盛时江面泊船可达数百艘。江边竖街、横街商铺连绵,米行、药铺、布庄、报关行、银号、客栈齐备,入夜沿街灯火绵延数里,市井喧嚣通宵不息,“华安小香港”之名传遍闽西南。后轻便铁路拆除,旧时路基遗迹尚存于江岸荒草之间。林祖密治河筑路之举,非单纯商事经营,实为打通山区对外流通渠道、践行实业救国之志,其时代价值不可仅以商业开发概而论之。

凝固百年的商贸市井记忆

新圩渡完整历史建筑群,由古渡口、旧船坞、港务站、妈祖宫,以及L形交会的竖街、横街组成。两条老街总长412米,留存72栋闽南特色骑楼“竹竿厝”,其中11栋完整保留民国原刻木质商号牌匾,旧时经营业态清晰可辨,完整还原当年繁荣多元的街市风貌。

老街骑楼融合中原民居与南洋建筑特色,大多采用前店后厝、下店上宅格局。临街一楼设连续立柱廊道,房屋共用山墙紧密相连,形成连贯商业街;店铺后门直通江岸,货物可直接从码头运入店内,经营转运十分便捷。

漫步街巷,老铺面随处可见旧时经商、生活留下的痕迹。街区高处民国港务站旧址,当年船舶登记、票务售卖、货物备案等业务都在此办理,斑驳的墙面,默默记录北溪传统水运由盛转衰的全过程。

江岸渡头承载的革命过往

千年古渡不只是物资水运枢纽,革命年代,这里还是闽西南一条隐蔽的水上地下交通要道。上世纪30年代,渡口划入闽西工农通讯社地下交通网络,是至关重要的中转站点。往返苏区的干部、紧缺药品与生活物资,大多依靠渡口船只秘密转运。

这片渡头,还见证两位知名人物人生道路起点。1933年,15岁的项南随家人从新圩登船,顺北溪经石码前往厦门,自此踏上革命道路,后来主政福建,为全省建设谋划布局。电影大师汤晓丹为华安仙都人,年少时独自自此乘船走出深山求学,半生深耕影视行业,拍出《渡江侦察记》《红日》等经典作品,业内尊称“银幕将军”。商贸文脉与红色往事在此相融共生,以往梳理闽西红色交通线多聚焦陆路山道,内河渡口的转运价值常被忽略,新圩古渡的存在,恰好补齐北溪水上红色通道的历史空白。

遗存保护与文史价值

公路陆路交通普及后,北溪传统木船航运日渐式微,古渡货物中转功能退出历史舞台,然千年层层叠加的各类遗存具备极高文史研究价值。2018年列入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以来,相关部门恪守“修旧如旧”修缮准则,次第修复唐代石阶、宋代泊岸基座、民国骑楼、妈祖宫、旧港务站等遗存。今时新圩古渡,已成集内河漕运史、海丝外贸史、侨乡实业史、红色革命史于一体的复合型文化载体。

凭栏江岸远眺,千帆竞渡、商贾云集之旧景虽不复现,北溪江水万古东流不息。此千年古埠,既是九龙江北溪核心内河漕运枢纽,漳瓷、乌龙茶外销出海之内陆起点,亦是留存林祖密实业兴乡的近代实业史料,保有完整闽南骑楼近代街市建筑标本的闽西重要水上红色交通节点。多重历史脉络交融沉淀,尽现九龙江北溪绵延千年的人文底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