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的路,被露水吻醒了。天光是暧昧的鸭蛋青,悬在毛竹的梢头,将滴欲滴。
老叔走在前面,布鞋底子擦过竹叶,发出窸窣的微响,像蚕在啃食夜晚。
发现,总在不经意间降临。我正为一处明显的裂缝欣喜,老叔的竹杖却点在我脚边三寸之外。那里只有几片颜色稍深的褐叶,边缘微微卷着,与周遭并无二致。他蹲下,关节粗大、纹路里嵌着洗不净泥色的手,像对待婴孩的囟门般,极轻地拂开浮叶。一道发丝般弯曲的裂痕露了出来,新鲜的、湿润的黄土色从裂缝里隐隐透出光泽。“瞧,地皮‘笑’了。”他眼里有光。那柄被他叫做“笋枪”的短撬,贴着裂缝边缘斜斜探入,不见他使多大劲,一只手腕灵巧地一抖、一拧、一提,一支裹着金黄笋衣、还带着宿夜寒气的胖笋,完完整整地离开了它的巢穴。一股清冽的、近乎锋利的香气猛地蹿起,瞬间压过了林间所有的草木气息。那是被囚禁了一冬的春天,终于破土,发出的第一声呐喊。
山林的馈赠,并非总是这般温顺的、待揭晓的谜语。这次,我在一个背阴的隘口,看见了它们。
那是石壁上一场无声的暴动。一面爬满黯绿老苔的巨岩,冷硬、沉默,像亘古的墓碑。可就在岩缝间、石根下,悬崖几乎垂直的底面,一支支笋,以一种近乎狰狞的姿态,顶撞出来。它们不是生长,是“炸”出来的。笋壳是深紫近黑的颜色,布满粗粝的纹路,紧绷得仿佛下一秒就要迸裂。最令人心悸的那一支,从两块岩石最残忍的夹角里挤出,身体被挤压成一个扭曲的、扁平的“S”形,变了形的尖端,依然以一种令人费解的倔强,一寸一寸地,拧向头顶吝啬的天光。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竹梢的呜咽。
这一刻,我指尖发凉,喉头被一团滚热的东西堵住了。我想起许多事,许多在逼仄处、在重压下,沉默着把自己活成一副扭曲姿态,却从未停止仰望的生命。原来,生命最庄严的课业,往往不是在和风细雨里完成的。
晚饭时,新笋剥出来,滚水一焯,去了涩,只留一身清傲的脆骨。和着黝黑的土腊肉、赤红的干椒,在铁锅里轰然一响,那股猛烈而复杂的香气,瞬间有了形状。我嚼着那满口迸溅的鲜甜,忽然明白,我咽下的不只是春味,更是那石缝间、地底下,所有不见天光的孕育,最终破壳而出的、近乎疼痛的自由。
我在书案一角,供着一支风干的笋壳。它轻得没有分量,褐色,枯槁,保持着螺旋向上的姿态,像被定格的漩涡。每当我感到被挤压时,我望向它。我觉得,它能听懂我的沉默。它用源自黑暗、指向光明的身姿,在我心头,一遍,一遍,重复无声的开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