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距离平和县城三十公里的高峰谷时,先是满眼的绿劈头盖脸地涌来。那不是呆板的绿,是活的、会呼吸的、成片成片从山谷里腾跃起来的绿。那些规整的茶垄,顺着山势,一波推着一波,一圈绕着一圈,像是苍天给这方山野摁下一摞一摞指纹,又像无数条静卧的青龙蓄势待飞,随时准备借一阵山风,盘旋而上,直入云霄。
春雨过后,微风清凉,高峰谷樱花如霞,引来蜂飞蝶舞,也引来一波又一波游客,他们不仅用惊艳的目光掠过,更用手机和相机大肆采撷这一片春色。
登上高峰谷最高处卧龙山房,伫立在露台边,头顶上的蓝色天幕仿佛触手可及。端着一杯清茶,环视群山绵延,匍匐而来,逶迤而去。远望洁白的云絮悠悠地泊在山巅,给这浓郁的绿意蒙上一层乳白的纱。对面稍远处,双尖山剑指苍穹,气势如虹。两座紧邻的茶园被工人修剪成双乳峰,匠心独运,妙趣横生,造访者观之无不哈哈一笑,心领神会,争着拍照存进春游踏青的相册。高树挺拔,花树相间,移步换景,如诗如画。
口中茶是香的,鼻翼间空气也是香的,据说每立方厘米悬浮着三万个负氧离子,吸一口,肺腑里都沁着兰花与茶尖的清气。谁能想到,这座如今引得游人如织、被誉为“全国最美茶园”的芬芳之地,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曾是一片偏僻的荒凉。它的骨骼里,深埋着一段沉重而炽热的峥嵘岁月和不可遗忘的记忆。
这记忆的入口,藏在茶园高处,名叫“红军寮”。
沿着洁净的塑胶步道走去,四周是修剪得宜的茶树,紫薇与碧桃点缀其间,游人热闹的脚步声远去之后,这里就像是个恬静的花园。沿着30度仰角山坡道,经过一个茅草拱顶的大门,脚步便踏入了“红军寮”那片小小的广场。气息陡然不同了:喧嚣褪去,一种肃穆的静默从砖石、从展板、从每一寸空气中渗出来。这里曾是望月山上一处再简陋不过的草寮,四根木柱,顶着一蓬茅草,像蘑菇,像瓦窑,更像一个紧紧攥住的、沉默的拳头。它隐秘在闽南的崇山峻岭间,身上覆盖过青草,也承受过霜雪。它静静地等,盼星星,盼月亮,盼望那一点可以燎原的火种。
“在信息闭塞、白色恐怖的年代,情报、人员、物资,就在这看似寻常供路人歇息的‘歇脚寮’的掩护下,悄然传递。”向导解说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将那段峥嵘岁月缓缓铺开。
原来,高峰谷与望月山之间那条如今已修成公路的小径,在历史的烽烟里,是一条生死攸关的血脉。它往西,连接着闽西中央苏区的脉搏;往东南,通向欧寮、大芹山、乌山革命根据地;往北,可达南靖的树海。而山腰下的钟腾村,就是这隐秘交通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那些我们今日漫步赏景的山道,当年每一步都可能踏着惊心动魄。当年“歇脚寮”青青的茅草下,藏过紧急的密信;冬日厚厚的霜雪里,冻僵过交通员的手脚。为了守护这条“红色交通线”,不止一位朴素的乡亲,将生命永远留在了这片他们热爱的山林里。
展馆里的图片已然泛黄,却依然能看见当年先行者的面容。1925年,留法归来的黄廷钧回到家乡,与朱积垒等同志一道,将革命的理想化作平民夜校的灯火,在七所夜校的琅琅书声和更多的质朴的交谈里,播撒下种子,组织起力量。这小小的红军寮,便成了饶和埔、永和靖革命根据地之间一盏不灭的灯,见证了“杀猪分谷”时百姓脸上的笑容,“敌进我退”间游击队员敏捷的身影,乡亲们冒着杀头危险送上山的一箪食、一壶浆,凝聚了“有盐同咸、有难同当”、淬炼于血火之中的军民情谊。
山风从玻璃桥的方向吹来,带着茶园清新的气息,也仿佛携着历史的余响。我忽然明白了这座山的“飞翔”之感从何而来:那不仅仅是茶叶成片、茶垄如龙的视觉腾跃,更是一种精神的超拔与传承。昔年的红军寮,是蛰伏的、积蓄力量的拳头,而今日高峰谷的蓬勃,则是那拳头松开后,向世界绽放的郁郁葱葱的手掌。
建设者们目光独到,结合山势设计景观,他们没有让这里仅仅成为一个观光茶园。蚂蚁乐园的童趣,玻璃滑道的畅快,卧龙山房的雅致,都与广场上那面鲜红的党旗、与红军寮这座永恒的“党性教育教学点”和谐共生。历史没有沉睡在展柜里,它化作了漫山遍野的茶香,化作了党员们在此重温誓词时眼中的光芒,化作了青年们俯瞰群山时胸中激荡的担当。
崭新的塑胶步道连接着各个山头,电瓶车在路上穿梭往返,游客们的欢笑声与尖叫声不时在茶园中响起,他们时而驻足眺望远山,时而凝眸洁白茶花。一年四季,茶山翠绿如海,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波光,仿佛春天从不曾离去。而红军寮,就像镶嵌在这片碧玉中的一个红色音符,沉静,却拥有最磅礴的旋律。那旋律是号角,曾经回荡在艰难岁月,呼唤黎明;如今,它依然回荡在这青山绿水间,融入茶香,飘向云霄,成为一种永不褪色的、飞翔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