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 兄
小时候,我常去漳州糖厂,逢年过节,那里更是我们必去的去处。
那时我家住在古城边上,在儿时的印象里,从市中心到糖厂,算得上是一段遥远的路途。每次前往,都是爸妈骑着自行车,一路载着我过去。
我们之所以频繁去往糖厂,是因为大姑丈、二姑丈都是糖厂的职工,二姑后来也成了厂里的员工。也正因为如此,两个姑姑一家常年住在糖厂的家属院里,我便常常跟着父母前去做客,在糖厂留下了不少老照片。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童年时光在脑海里早已模糊不清,几乎没了具体印象。唯有在家中翻看旧相册时,望着那些泛黄的照片,才会恍然记起:这张是在糖厂大姑家拍的,那张是在糖厂二姑家的客厅里留的影。至于当年的细枝末节,更是连一丝一毫的印象都没有,只记得大人们闲聊时,总会在称呼前特意加上“糖厂”二字,语气里透着几分熟稔与亲切,“去糖厂你姑姑家”。通常情况下,我们都是先去大姑家,再到二姑家。
对许多漳州人而言,糖厂早已不只是一个单纯的地名,更像是一枚深深烙印在岁月长河里的印记,承载着一代人的烟火日常与时代荣光,是无论时光如何流转,都无法从记忆里抹去的存在。
我的童年时代,正是漳州糖厂发展的黄金时期。它是漳州首家产值突破亿元的企业,还跻身福建十强企业之列。这份耀眼的成绩,让厂里职工的福利待遇水涨船高,在当时成了旁人眼中无比羡慕的对象。只是年幼的我,全然不懂这些,只知道跟着父母去往糖厂的姑姑家。那些留在糖厂的照片,不过是爱拍照的父亲,随手为我定格的童年瞬间。
长大后再翻开那本旧相册,看着照片里懵懂的自己,才发觉彼时的穿衣打扮挺洋气的。再细细回想姑姑家的模样,才后知后觉地懂得,那时他们的生活条件有多优渥。要知道,在那个多数人还挤在低矮平房里的年代,大姑和二姑家早已住进了宽敞明亮的三居室套房;在电视还是稀罕物、大多数家庭连想都不敢想的日子里,他们家里就已经摆上了崭新的电视机。而这一切的体面与富足,都源于他们是漳州糖厂的职工:大姑丈是厂里的工段长,二姑丈则是车间主任、总调度,两人都曾参与过援外任务。
但这些,都是许多年后,从大人们的交谈中慢慢知晓的。我本就内向不善言辞,等我渐渐懂事时,两位姑丈都已退休多年。我与他们见面,多是长辈与小辈间简单的问候寒暄,他们自然不会同我细说当年的工作与过往。
在我模糊又零散的儿时记忆里,唯有一段格外清晰:上小学的某一年,学校组织春游,目的地正是糖厂,我们在玉兰公园里嬉戏玩耍。大姑和二姑得知我来了糖厂,特意过来找我,后来二姑还把我带回她家,吃了一顿午饭。这便是我年少时光里,关于糖厂最鲜活的一段记忆。
再往后,学业日渐繁忙,我去糖厂的次数越来越少,几乎不再登门,就连逢年过节,也多是爸妈独自前往。当年信息流通远不如现在便捷,学生也没有手机,关于糖厂的种种,我也只是偶有耳闻。
而那些零星的消息,大多带着几分唏嘘。
随着糖价低迷、甘蔗种植缩减,曾经风光无限的漳州糖厂渐渐走向衰落。从上世纪90年代末开始,厂里效益连年下滑,为了减负求生,大批职工被迫下岗、买断工龄,曾经数千人的大厂一步步缩减规模,昔日热闹的厂区渐渐冷清下来。那些靠着糖厂安稳度日的家庭,也随之迎来了生活的转折,一代糖厂人的辉煌岁月,就这样在时代浪潮中慢慢落幕。
那些曾经在厂区里奔走忙碌的身影,那些见证过荣光的长辈,也在岁月里渐渐老去。
几年前,二姑丈、大姑丈相继离世,作为小辈,我和爸妈一同前去送别。多年未曾踏足糖厂,我竟记不清大姑、二姑家具体住在哪一栋楼。再次走进这里,只是在心底默默感慨:糖厂老了,也旧了。
是啊,当昔日盛景不再,留下的除了时光刻下的印记,还剩下什么呢?
近年来,糖厂又重新“火”了起来,成了许多人拍照打卡的网红地,只因那里处处留着岁月沉淀的痕迹。
网红地的喧嚣,似乎并未过多惊扰这里的宁静。如今,大姑、二姑还有表哥,依旧住在糖厂的家属院里。这里,仍是老一辈糖厂人与“厂二代”们安稳的归宿。或许对他们而言,糖厂早已不只是一座工厂,而是深深镌刻在岁月里的念想。
这几年,陆续有“糖厂片区要拆迁”的消息传出,我们第一时间便惦记着:两位年迈的姑姑,往后要搬到哪里去呢?
让人安心的是,这片承载着几代人记忆的土地,目前,被定位为“城市更新、保护改造”,而非简单的拆除重建。家属院经过了小区改造后,路面平整干净,楼道焕然一新,新增的健身设施与休闲绿地,让老院子多了几分生机与暖意。没有大拆大建的喧嚣,没有背井离乡的奔波,红砖楼房依旧矗立,邻里间的熟络与温情也未曾改变。老人们依旧在院里散步闲聊,晒着太阳话着家常,时光在这里缓缓流淌,安稳又从容。
岁月流转,糖厂的机器声早已沉寂,曾经的辉煌也已写入历史,可那些烟火人间的温暖、几代人的牵挂与眷恋,却从未消散。它从一座轰鸣的工厂,变成一处温柔的乡愁,藏着漳州的旧时光,也守着普通人的岁岁年年。
于我而言,糖厂无关辉煌与沉寂,无关网红与遗址,它是我童年最温柔的底色,是亲人相伴的暖意,是每当念起,心底便会泛起的柔软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