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湾海峡,潮来潮往;两岸烟火,岁岁相望。
走在金门的红砖古厝间,檐角上的风狮爷静静蹲坐,像阅尽沧桑的老者,默然藏着一岛的往事。穿行东山渔村巷陌,石狮子或守在路口,或嵌于墙间,看潮起潮落,听渔舟唱晚。这些凝石而成的造像,隔海相望,把同一份质朴信仰,系在两岸人心头。
金门的风拂过石狮眉眼,东山的浪轻拍石像基座。石纹里,是先民一锤一凿刻下的祈愿:平安顺遂,岁月安稳。那是潮水冲不散的执念,更是两岸同胞割不断的血脉根源。
古时滨海多风灾,屋舍倾颓、田园狼藉是常事。先民靠海谋生,面对无常风雨,便将心愿托付金石。中原石敢当信仰、灵石崇拜的古朴虔诚,与佛教瑞狮的威严祥瑞相融,再糅合闽南风水俗信,经世代口传心授、工匠雕琢,终在闽南海岛,孕育出独有的风狮爷信仰。清道光《厦门志》“石狮无言而称爷”、连横《台湾通史》所载屋上土偶镇煞之俗,皆为这一信仰留下古老印记。
风狮爷形神各异,藏着人间温度。有的眉眼温和,笑意安然,抚慰村落朝夕;有的怒目圆睁,气势凛然,镇住狂风邪祟。它们立村口、嵌墙中、踞檐头,成为海岛最寻常的风景。狂风骤起时,村民备上香烛供品,在狮前轻声祈愿,这不是迷信,是先民与自然共处的智慧,是艰难岁月里心底的安稳依靠。
东山与金门,一海相隔,同沐海风、同受风患,也同守一份信仰。
东山的风狮爷,早已融进渔村烟火。陈城镇湖仔村那尊高130厘米的石狮,雄踞风口,稳稳守护村落;岐下村的风狮石敢当素朴简约,无繁复雕饰,内敛而有力量;梧龙村的嵌墙狮神态亲和,与古厝浑然一体,温柔了古村岁月。
金门旧时林木繁茂,双乳山、太武山等林区郁郁苍苍。自元代起,伐林煮盐、焚山抗倭、伐木造船,植被屡遭破坏,生态失衡后,狂风愈发肆虐。《金门县志》载:“东北风三时不绝,飓风所发,甚于内地。”风卷沙石,百姓生计备受煎熬。先民依循祖地风俗,在庙口、村口立风狮爷,尊为“上神”,常年祭拜祈福。古岗村清乾隆五十年所立的风狮爷,200余年来静守一方,石身斑驳,初心未改。
石头不语,信仰有声。2009年,“闽台风狮爷信俗”列入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一脉跨海而存的信仰,自此得到系统保护与传承。人们修缮石刻、搜集史料、讲述故事,让乡间神兽,成为两岸共有的文化印记。
600余年潮声不改,风狮爷从抵御狂风的朴素心愿,化作两岸同胞共同的精神寄托。它是先民的生存智慧,是石刻的乡土艺术,更是一条无形的纽带,牵着东山,连着金门。
风过海峡,狮影巍巍。无言顽石,守着人间烟火,也守着两岸最真切的牵挂:同风同俗,同根同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