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斫琴师》国家职业技能培训教材编写工作启动会在漳州市长泰区马洋溪生态旅游区后坊村举行。中国乐器协会领导以及编审团队实地参观了龙人古琴文化村。龙人古琴创始人谢建东介绍了古琴与一般乐器的区别。古琴是中华文人借以修身明道、体悟天地的道器,被敬重,也被珍藏。
古琴不可仅用于怀旧,还需要走出博物馆和陈列室,重新进入当代生活。
2003年,谢建东正式在厦门注册成立龙人古琴;2010年,龙人古琴落户长泰后坊村,文化村正式创建。“龙的传人应该懂古琴。”谢建东的初心很简单。近年来,龙人古琴文化村发展成集斫琴、研究、教学、传播于一体的国家级文化产业示范基地,成为漳州一张有分量的文化名片。
如何让古琴走入今人的生活?龙人古琴走的是一条沉得住气的路:找到让古琴文化自我生长的机制。
形下之器:七年斫一琴
在汉文化的器乐谱系里,古琴是起源最古老、地位最尊崇、体系最完整的一种,深刻塑造过东亚古典音乐的形态。南宋时,朱熹写《琴律说》,在中国乐律学史上首次对“琴律”作出了清晰界定。两千余年间,琴排在“琴棋书画”首位,是读书人修身养性的日常载体。当代,古琴频繁出现在大国外交的文化展示场合,如中法元首广州松园会晤、G20杭州峰会文艺晚会、金砖国家领导人厦门峰会,成为东方美学的一张名片。
龙人古琴位于后坊村的龙琴坊,分设了材料研究室、冰弦实验室、木工坊、漆艺坊等功能区。
古琴,教会了匠人如何与时间打交道。从启动到收工,制琴流程算下来超过百道,耗时至少七年。
龙人古琴的面板木料通常要选用百年老杉木、桐木,先自然阴干多年,再加上科学处理工艺。这个自然养成和科学干预相结合的过程,周期无法压缩。
开挖槽腹是整套工序里最难以标准化的一个关节。面板的振动特性由槽腹的深浅、弧度和厚薄分布决定,直接关乎音色。但每一块木材的密度、纹理都不一样,面对这种天然材料的个体差异,无法套用机械统一的参数,只能靠经验和耳朵,一边挖一边听,逐步调整到位。“这个功夫,没有制1000张琴的经验是练不成的。”谢建东的弟子尚伊洋如是说。
二十多年积累下来,龙人古琴年产量稳定在五百床上下,但依然供不应求。
一家一派的看家本领,如何变成一代人的公共规范?2022年9月,“斫琴师”国家职业技能标准制定工作启动,谢建东和儿子谢宗煌深度介入起草论证和培训教材的编撰。这意味着一个工坊二十余年的经验沉淀,正在转化为行业可共享、可教学、可认证的通用基准。
器用之变:于改良中见传承
文化产业的常见误区,是把力气花在符号包装和营销叙事上,却不太追问那个器物本身能不能禁得住时间的磨损。龙人古琴的思路则是反过来的——从物质瓶颈开始破题。
木质乐器最怕什么?怕环境干湿冷热骤变。
北方一干燥就开裂,南方一受潮就变形。这个缺陷直接制约了古琴的跨地域流布和长期保存。谢建东把早年做木材研究的底子搬进古琴制作,每一块琴材都需要花费四年,进行木材改性处理,降低木材的吸湿和吸水能力,让琴材获得难以通过传统工艺达到的耐候性能。最近,他还尝试在杉木、桐木之外,探寻更适宜斫琴的木材。
丝弦的问题是什么?有机材料易松易磨易断裂。
同样的思路也投射在琴弦上:传统蚕丝制作的丝弦走音古朴,但太容易断裂,稳定性差;钢弦耐用,却有金属声,失了丝弦的韵味。谢建东与学者、琴家和材料技术人员合作攻关数年,推出“龙人冰弦”,用高强度合成纤维做弦芯,外层缠绕蚕丝和尼龙丝。这种做法在传统音色韵味和现代耐用性之间找到了一个中间方案。中央音乐学院教授、中国琴会荣誉会长李祥霆评价它解决了古琴弦几十年来悬而未决的问题,称之为“划时代的贡献”。
但在谢建东看来,“龙人冰弦只是过渡产品,我们最终还是要解决材料的问题,开发更耐用、好听的丝弦。回归丝弦传统,这才是守正创新的意义”。把传统吃透以后,在框架里面寻找属于当代的解法,这个守艺过程需要永不停歇的创新。
形上之道:文化基础设施的建构术
落户漳州长泰创建文化村,龙人古琴开启了战略性跃升,从“做一床好琴”转向“构造一个让古琴文化能够自我循环的生态”。
在三百余亩的空间里,各项职能被分别承载且彼此衔接——
龙琴坊负责手工斫琴和琴弦研发;
经民政部登记成立的龙人古琴研究院,主攻打谱创作、古琴制作、琴弦研制、琴学琴史研究和古籍整理,把分布在国内各音乐学院的顶尖力量汇聚到一个有实体基地支持的协作平台上,如杨青、李凤云、赵家珍、戴晓莲、王建欣、曾成伟、黄梅、徐君跃、张子盛等;
龙人书院是国内唯一以古琴文化为核心的书院,内设学堂、讲堂、乐堂、藏书楼、百琴堂等空间,成立学术委员会后,又吸引了葛剑雄、陈来、葛兆光等一流人文学者参与;
龙人古乐团探索古琴音乐的当代表达;
2022年4月,龙人艺文学校经漳州市教育局批准设立,建筑面积6万平方米,进一步补齐了教育端口。
这几块拼图并非各自独立运转,而是彼此之间形成环环相扣的关系。斫琴为研究输送实物样本,研究为教育供给内容,教育为传播培育受众,传播反过来为斫琴制造需求。学校保障传承的规模,文化节维持品牌的公共可见度,古乐团拓展艺术表达的边界。
一棵树撑不起整个生态圈。龙人古琴追求“产业浓度”,让技术、学术、教育、传播多种要素在同一个空间内密集交织。生态化的构造方式,降低了对单一外部资源的依赖,让项目获得了更充沛的自我造血能力。
龙人古琴先后获得文化和旅游部命名的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2023年12月国务院台湾事务办公室授牌的海峡两岸交流基地。这些制度性认定的取得,大多发生在书院、研究院等内容机构基本成型之后。也就是说,政策认可的,多是已经存在的文化实践。内容先行,是龙人模式里最值得后来者琢磨的做事逻辑。
合乐道声:让古琴走向更宽广的人群
非遗在传承中常遇这类困境:路径很窄,小圈子里口传心授,缺少面向不同群体、不同梯度人群的接触通道。龙人古琴进一步搭起一套从专业高台到社会课堂再到海外平台的分层传播体系。用谢建东的话说,是“想尽办法,让古琴走入更多人的生活,走向更宽广的人群”。
在专业人才的培养端,龙人古琴与两岸三十多所高校互设古琴教育基地,和闽南师范大学合作开设音乐学(古琴方向)成人本科专业,有意识、成系统地培养行业后备力量。
社会普及那一头,“古琴进校园”活动从2016年启动,已经走进八十多所大中小学,近5万名师生参与其中。研学基地每年接待中小学生超过5万人次。文化村获海峡两岸交流基地授牌后,持续吸引台湾青年跨海来此研习。孩子们来文化村,亲手触摸还没完工的琴坯,跟着师傅一步步了解选材、挖槽腹和髹漆的要领,让古琴文化在年轻一代的感知里留下记忆。文化认同这件事,必须比市场转化提早十年发生。
国际传播面同样有所布局。2015年5月,龙人古琴作为中国馆的长期展演内容入驻米兰世博会,展出半年。谢建东将龙人世博纪念琴作为礼物,分别赠送给国际展览局秘书长洛塞泰斯和雕塑家安娜·高美。近年来,龙人书院接待过来自全球四十多个国家的孔子学院外方院长和教师。在意大利,龙人古琴设立了古琴课堂。
文化传承不需要在小众和大众之间做非此即彼的选择。保持住专业的纵深度,同时通过教学、研学、公共活动把受众基础一层一层向外推开,这个方向是走得通的。
《论语》里说:“君子不器。”古琴不只是一件器物。它以物质之身承载精神,以声音为媒介接通天地,以传承为线索横跨世代。
龙人古琴用二十多年的文化生态试验,给出了一份值得郑重对待的参考答案:文化的复兴,不可寄望于喧嚣和速成,从朴素、底层的物质难题入手,静静地把根须扎进时间的深处,悄悄地把文化带到群众身边,才是更长远的那条路。
⊙漳州融媒记者 张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