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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漳州,繁花似锦,游人如织。中山公园紧邻的漳州古城地段,一派“闽式生活”的从容惬意。今人或许很难想象,107年前,脚下的这片土地,曾“上映”过“愿拼热血卫吾华”的激荡幕幕——人们为声援五四运动而游行、集会。
历史不应被遗忘,历史需要细节。本期《悦读》,我们不做杂书推荐,而以虔敬之心挖掘历史。一度湮没的史料藏着丰富的信息,细细释读,令人感慨:原来,声援五四运动,漳州的表现可以这么young,这么“硬核”!
107年前的5月4日,星期日。鲁迅用一个字记录那天北京的天气:“昙”——浓云密布。
1919年5月4日,北京3000余学生齐聚抗议巴黎和会把德国在中国山东的全部权利转交日本,提出“外争国权,内惩国贼”的口号,举行爱国示威游行,痛打驻日公使章宗祥,火烧签订“二十一条”时的外交次长曹汝霖住宅。北洋政府逮捕31名学生,更激起各界人民的义愤。
轰轰烈烈的五四运动爆发了。
消息迅速传开。5月5日上海的报纸已刊登北京发生的重磅新闻。而距北京2000多公里外的漳州,消息或许稍显滞后,但绝不会拖延太久。
人们获知五四运动,或有早晚;对这场持续发酵的爱国运动持何种态度,则牵涉各地的社会政治生态。
在历史紧要关头,漳州不仅鲜明地表达了声援立场,更以爱国之名,达成了政绅商学农各界的配合协同。
那时,各地声援五四运动的政治诉求,普遍以学生游行来表达。而通过召开群众性的“国民大会”,形成决议并以正式电文形式向外界传达的做法,主要出现在上海、天津、南京、武汉、福州、厦门、贵阳等一些较早崛起的“现代化城市”。
以上海为例。1919年5月7日,上海学生、工人、市民两万余人在南市公共体育场举行国民大会,强烈要求废除密约,外争国权,内除国贼。会后,全市工人、店员积极开展抵制日货运动,各行各业纷纷拒售、拒购、拒用日货,报纸也拒绝刊登日货广告。
上海,“十里洋场”,工商业发达,人口密集;而同一时期的漳州,现代化市政改良方才起步,即便加上驻扎于此的一支规模可观的援闽粤军,城市人口总量也远不及百万级的上海。然而,漳州民众声援五四运动的声势却毫不逊色。不仅有5月17日省立八中与省立二师师生带头、联络其他各校师生组队上街的游行,更有5月22日在漳州第一公园(今中山公园)内召开的一场浩大的“万人国民大会”。当年,民国大报《申报》在6月5日以《漳州之国民大会》为题,对此做了报道:“是日到者为闽南联合会会长及各会员,省八中学、省二师范、龙溪县立小学及各学校校长、教员、学生,商会会长,农会会长暨各绅商士庶,计万余人。”
显然,这是一场经过充分酝酿的国民大会。现场气氛凝重,“在公园之草地中搭一高台,中悬白布,书‘国民大会’四大字,旁悬两大旗。书‘誓争青岛’‘共诛国贼’各四大字。四周环以图画即师范中学各生所绘,其最足引人注意者,则青岛与中国关系之地图也,余则描写受人欺侮惨状。”大会通过三项决议:一、致电巴黎和会及我国专使,争回青岛,废除二十一条件及各种密约。二、要求惩办卖国贼。三、抵制日货。
爱国是人心,声援是公义。人心所向、公义所归,若要化为“万人国民大会”的实际行动,还需诸多条件的配合。
漳州之所以能如此“大张旗鼓”地声援五四运动,首先得益于“大环境”不在北洋政府的掌控中。1918年,在桂系的侵扰下,粤军以“援闽”之名进入漳州,击退北洋李厚基势力,建立起以漳州为中心的闽南护法区。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主政漳州,定期向孙中山汇报市政计划及进展。孙中山也通过书信指导护法区建设。
其他一些城市,学生与市民自发声援五四运动的游行,往往遭到军阀不同程度的镇压;相比之下,漳州几乎无此等阻力。更有甚者,主政者还公开“背书”支持。在那场“万人国民大会”上,陈炯明“亲至公园演说,鼓励群众”。会后,陈炯明缮写电文,向北洋军阀主导的北京政府转达其治下各县政府和人民团体的意见,表明严正立场:“青岛问题关系至重,倘若屈服,则中国几无独立国资格。当公理正义伸张之时,犹有此辱国丧权之事,而今而后国爰以存,伏望诸公坚决主持,勿稍挠屈。闽中民气愤慨甚深,一息尚存,断难隐忍……”
修筑新式城厢马路、“整齐化”沿街商号和民居,建造漳州第一公园,以一种“平民的精神教育”改良社会——联系陈炯明在漳州推行的一系列惠民新政,我们有理由相信,他声援五四运动的种种言行是出于真诚的。毕竟,一个亟欲“在军阀构乱中拓出一片干净土”的主政者,其心坦荡,不屑于故作“爱国”姿态以获取政治资本。
青年学生与知识分子充任先锋、主政者予以加持,两者固然重要,不过,绅商群体的力量亦不容小觑。他们掌控着城乡庞大的经济资源和人脉网络。
龙溪县商会创办于光绪年间,其中的绅商是漳州社会握有实权的地方精英。商会会长往往由漳州城知名商号的殷实商户担任。援闽粤军入漳后,军事权虽转由陈炯明率领的粤军掌握,但原生的社会结构并未发生大的变动,基层治理仍离不开绅商群体的扶持。绅商们深谙本土的社会网络与处事原则——粤军推行新政,需要他们提供社会支持;地方公共事务的决策,需与他们协商;而决策的实施,更离不开他们在各自辖区的推动。
那时,龙溪县商会会长是孙宗蔡。
孙宗蔡经营的椿记纸行,纸品远销东南亚。他还集资兴办龙溪电灯公司、漳浮汽车股份有限公司。投身“实业救国”之前,孙宗蔡曾有一段“教育救国”的经历。1905年,清政府废除科举,倡办新学。孙宗蔡率先在漳州城西文昌宫(今东铺头小学)修建校舍,筹办县立两等(初等和高等)小学堂,并担任学堂堂长。后又筹办四隅小学堂。小学堂设国文、算学、修身、图画、手工、游戏等课程,男女兼收,成为漳州新学之先导。
目前虽无孙宗蔡关于五四运动的直接言论可考,但历史事实已昭示了他的态度。1919年5月17日,漳州各校学生组队上街游行,曾绕道打锡巷,逗留龙溪县商会门前,推选代表谒见孙宗蔡。两日后的5月19日,龙溪县商会开会,作出了三项决议:通电全国商界一致抵制日货;调查漳州地区出售日货的商铺;“储金救国团”继续进行工作,同时分别通电南北政府当局,请转巴黎和会代表拒绝签字。
藉着龙溪县商会的号召力,漳州商界的各“途”(行业)、各商号迅速行动起来。凡日货之名称牌号样式,调查清楚后便不再贩卖。应该说,当时漳州商界也明白,抵制行动首先关注的不是抵制的实际效果,而是在国难危急之际拼出的一种国民志气。凭着这股志气,“万人国民大会”后,龙溪县商会清查出一批日货和200多包日糖。日货当众焚毁,日糖则投入九龙江中。
漳州各界声援五四运动前后持续三个多月。其间适逢漳州第一公园修建,“盖不仅为郡人卫生计,亦欲为世界文化稍引其机绪也”。那时,公园虽未竣工,但其作为民众公共空间的角色已提前铸就。公园见证了漳州民众的多场集会,其中有一场专为追悼五四运动中牺牲的三位北京学生,1919年7月10日的《申报》曾就此刊发报道《纪漳州之追悼大会》:“漳州绅商学农各界,于六月二十八号上午在公园开追悼北京学生郭钦光、周瑞琦、徐日哲三烈士大会。先期通函各机关局所、各学校、各团体征求挽联,祭文诔词均于前一日先后送到会场,计八百余封。自早晨八点钟,各界人士陆续到场,至九点钟时已到万余人。幸有此广阔之公园方能容之……”
……
白驹过隙,浮云苍狗。今天的我们即便循着搜罗到的一些旧报、旧影资料,也已无法重返历史现场。不过,时隔百年回望,我们依然能看见许多年轻的面孔、坚毅的身影,长歌有热泪、演讲有热肠。当然,循着声援五四运动的震荡,我们也得以追寻漳州融入新文化的点点印记:1919年9月,陈炯明在漳州颁布《振兴教育令》,废私塾,继而改设师范学校、普通中学、工读学校、平民夜校、妇女家政讲习所。随着“新闽学书局”的开办,《新青年》《新潮》等新文化刊物在闽南广为传播,继而《闽星》半周刊、《闽星日刊》等地方刊物推波助澜,马克思主义传播至九龙江畔,漳州一度成为“中国南部革命的中心”“中国革命青年和中国社会主义者的朝圣地”。⊙黄舒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