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艺群
回家,发现露台靠栏杆的位置,多了一排新移植的竹子。不用问,是母亲的“杰作”。她大半辈子都被竹子包围着,如今住进了带电梯的楼房,仍割舍不下,要跟竹子住在一起。
我小时,老屋后面有一大丛茂密的刺竹。母亲用柴刀把它们砍下来,一根根插进土里,绕着菜园子排成一圈,用铁线绑了,便是篱笆。长短不一,粗细不均的竹篱笆,挡不住风,挡不住雨,挡不住寻花的蝴蝶和蜜蜂,连会扑棱翅膀的鸡也挡不住。能挡住的只有那群被母亲喂肥了、变得笨拙的鸭子。
可就这“弱不禁风”的篱笆,却是一种宣告:这园子是我家的。母亲在自己的领地上修篱种菜。丝瓜叶子一片一片冒出来,藤蔓一点一点牵出来,一天一天地占领一根一根的篱笆。一圈的篱笆,一路的绿,绿得惹人眼。后来读到:“绿槿作篱笆,茅檐挂薜萝。”我脑海里浮现的,就是母亲用竹子造的篱笆小院。
老屋左手边有一片小竹林,是祖上留下的。几丛麻竹,几丛绿竹,四季披绿,母亲很是喜爱。春天,竹子从冬眠中苏醒,母亲用锄头开出迂回的沟,挑来沤好的肥埋进去,让竹子的根痛快地吃上一顿。一到立夏,笋芽儿噌噌地拱出地面。绿绿的,探头探脑。母亲日日到竹林巡逻,看笋长得差不多了,刨开土层,用笋刀割几支回家。在笋身上划一刀,快速剥去层层叠叠的笋衣,白白嫩嫩的笋肉就露出来。切成滚刀块,与排骨一起下锅煮。笋的鲜嫩,排骨的肉香,不一会儿就飘满屋子。
一日,我和母亲去巡林子,看见二毛正笨手笨脚地挖我们家的笋。二毛是村里有名“顺手牵羊”的主儿。我以为母亲要冲上去制止,哪知她跑到二毛跟前,火冒三丈地呵斥:“你挖笋的方法不对,笋断在土里可惜了!”然后亲自给二毛示范了挖笋的全过程,还把挖出来的笋送给了他。我和二毛都愣住了。
事后我问母亲,为什么不揪二毛去村部,反而教他挖笋并送给他?母亲说:“竹林里的笋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吃完绿笋,又有麻笋,一整个夏天都吃不完,让他偷,不如大方送。教他挖笋,是不想笋被挖成半截,白白浪费了一支好笋,也浪费了一支好竹子。”
从那以后,二毛竟渐渐改了偷鸡摸狗的毛病。
秋天,竹子停止长笋。母亲把宽大的麻竹叶子摘下来晒干,留着包粽子;把窄长的绿竹叶子摘下来做斗笠;把陈年的老竹子砍下来,给竹林间出密度。她再一次施肥,为竹子储足养分,好过冬。
后来,老屋没了,那片竹林也没了。
露台上新移植来的这一排竹子,瘦瘦的,细细的。风一吹,叶子沙沙响。母亲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我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