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皮
突然记起《沉默的荣耀》中有一句台词“海的那边是漳州吧”。仔细想想,原来有些地名,不必刻意去记,却早就在血脉里生了根。
那么,漳州到底是啥模样,其实我也说不清。在漳州生活了几十年,一有空闲我总喜欢到海边晃悠,看潮水漫过礁石,像谁在反复叩着一扇旧门,门后是我童年时的旧时光,是阿嬷摇着羽毛扇讲的“漳州城”。
漳州该是什么模样呢?阿嬷说的是红军入漳时的一些情景,至今我也记不清楚了。但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小街巷口的古榕树须垂到青石板,红砖骑楼里能蒸出蜜色的红薯香与落花生,蝉鸣能把夏天的热气都织进绿荫里。还有无数小吃,蚵仔煎、土笋冻、手抓面、锅边糊等。还有无数水果,龙眼、荔枝、杨梅、甘蔗、菠萝、芭乐等。
我生在漳州,长在漳州,后来去过许多地方,总归还是觉得漳州好。但具体如何个好法,却总是说不清道不明。或许是因为那萦绕在舌尖的乡味,蚵仔煎的鲜香、土笋冻的爽滑,每一口都是漳州独有的韵味,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难以忘怀。又或许是那街头巷尾的烟火气,古榕树下的闲聊声,红砖骑楼里的欢笑声,编织成了我心中最温馨的画卷。漳州的好,不在那些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这些细微之处,它悄悄地融入了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阿嬷年轻时也曾下过南洋,她跟我说过,他们坐的船在海上漂了一个多月,才抵达马六甲。她说当时到南洋之后又多次坐船在海上漂流了好几个国家。她跟我讲起过去的故事时,已经记不起那几个国家的名称。她唯一记得特别牢的地方就是马六甲。那时她身处南洋,却逢人就说:海的那边是漳州。
在南洋漂泊多年以后,阿嬷率全家十余口人终于回到了漳州。漳州的海岸线很长,更长的是乡愁。海平线把天与海缝成一块灰蓝的绸布,风儿裹着咸腥掀起阿嬷的衣角,虽已事隔多年,我恍惚又见阿嬷站在海边,她穿靛蓝绸布衫,银簪别着白发。她望着海平线那端,目光穿过层层浪花,仿佛要把那些漂泊的岁月都看穿。脚下的沙滩细腻柔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琴弦上,奏响着对故乡的眷恋。那熟悉的咸腥气息,是她漂泊多年后再次嗅到的故乡的味道,丝丝缕缕,直沁心脾。每一缕风拂过,都像是故乡温柔的抚摸,唤醒了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那海平线,既是地理的界限,也是心灵的归宿,它静静地横亘在那里,见证着阿嬷从远方归来,将满腔的思念化作无尽的凝望。
几十年后,我在《沉默的荣耀》中听到了那句台词“海的那边是漳州吧”,那一刻,我仿佛穿越了时光的隧道,与阿嬷在南洋的岁月遥相呼应。那句台词,如同阿嬷当年逢人便说的乡愁,轻轻触动了我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部分。它不仅仅是对一个地方的思念,更是对过往岁月的无尽追忆,对根与源的深深眷恋。
是的,海的那边是漳州。是阿嬷的皱纹里藏着的岁月,是我梦里总也走不出的红砖骑楼,是这片土地上永远飘荡着的熟悉乡音。海,承载了无数游子的情感与记忆,却无法隔开内心地理的距离。每一朵浪花,都似乎在诉说着一个个关于离别与重逢的故事,讲述着那些被岁月尘封,却又永远鲜活的过往。无论是在海的这边与那边,不变的是那份对家的渴望,对亲情的依恋,是归处,是根脉。
时至今日,我依旧喜欢到海边晃悠,沉浸在海的波涛里,看海浪一遍遍拍打着岁月的岸,仿佛在诉说那些古老而又永恒的故事,还有那遥远的、熟悉的乡音。是的,海的那边是漳州,而沉默的荣耀,大抵就是,纵使隔着千万重的天风海涛,我依然能在每一天里,听见故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