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丽
刚读完一位“95后”作家的小说。
结局的句号一圈,故事尘埃落定,书中人物明朗地走向了她的归途,我的睡意却迷失了方向。赤脚走到窗边,木地板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犹如大脑细碎地反刍着刚才完满的故事。
拉开窗,一阵风拂过,闽南四月的湿重空气搅合起窗内的空调冷气混入室内,洋溢起凌晨空气特有的潮湿清新的气味。我的睡意彻底失踪在这空气冷暖杂糅的凌晨四点。
窗外一片静谧。远处的天空颜色变淡了些,预示着黎明即将到来。圆山的轮廓不显,只黑乎乎的一座,威压着远景的沉寂。楼下的路灯在行道树的掩映下显得恹恹的,街口凤凰木的艳红也仿佛换了色系,失去了热烈招摇的兴味,配合着凌晨的氛围,清冷蛰伏。马路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绿灯在一丝不苟地运行着,像自觉隐匿在时空不知名角落的暗卫,严谨地守护着世间的运行规则。
曾经有位老人在凌晨四点醒来,看见海棠花未眠,于是生发出了物哀美学的典范之思。
海棠无香。而这些才华横溢的青年作家们带着时代新锐的冲劲儿,书写了一个又一个沁人心脾的故事。那些完满的故事肆无忌惮地刻画着他们的才华,描摹出未来亟待成熟的写作个体。
很羡慕这种自由无拘却能回环往复尘埃落定的周全感。我一直认为写长篇小说需要一种能力。这种能力除却写作技巧与知识水平,呈现出一种对生活极具的热情而产生的持续观望发展的欲望,充满勃勃生机的全面叙述的野心。这是一种漫长的充满热情的述说布控,目营心匠落诸笔端成就的坚韧的写作耐力。
这种耐力非天赋不可得。它是被基因悄悄植入血脉的种子,在旁人尚未察觉时,早已在骨血里抽枝展叶。这些作家,大抵都拥有某种与生俱来的时感——既能敏锐地捕捉每寸光阴的颤动,又能在漫长的岁月里保持恒定的温度。他们擅长将生活中的世俗寡淡的事情,叙述得丰满深刻,或充满踏实的人间烟火,或升华出丰盛的人生境界。他们不用刻意地盘玩自己的创作意图,文字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写了出来,将要表达的全部思想融入笔端,细细地描摹出时代的清明上河图。每每阅读他们的文字,我会觉得这个丰盛的人间其实挺好,有屋前热闹新鲜的菜市场和蔬菜,万家灯火;有都市鳞次栉比的摩登高楼,咖啡当水;还有远方浩荡青翠的美景,牧歌辽远。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美而不自知,吾以美之更甚。他们是美而不自知的,就像自然绽放的花朵不需要知道自己很美,也会依时惊艳一个季节。
这种耐力非真爱不可得。这种无法言说的趋从偏爱,不是朝露般易逝的激情,而是深植于灵魂深处的泉眼,在看似贫瘠的岁月里依然不为人知地汩汩涌流。无数个孤灯长夜,那些将写作视作呼吸的人,保持着指尖的温度。在寂静中与文字相濡以沫的每一个时辰,不为取悦,不为掌声,只与己促膝长谈,复刻出灵魂最诚实的模样。即使在深夜无人注目,依然缓慢地舒展花瓣,轻微却坚定。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该写作,就像花儿天然就该盛放。白日里花苞紧闭,在无人见证的深夜完成了它最盛大的仪式。一场与文墨的漫长对话,书写者虔诚地记录下了生命在时光中的投影。一个情节,便投下一片繁花似锦,哪怕身后空无一人寒影孑孓。那些在深夜里独自绽放的花朵,孤灯下笔尖剐蹭着纸面,键盘敲击成孤傲的战鼓,这又何尝不是创作中最动人的部分。
极静,我们听见了内心最真实的声音,触摸到文字最初的温度。
有些故事可以没有结局,但写作是完整的。这种完整会在落笔的自由中得到成全。百花齐放,天马行空,幽谷啸傲,荒野求生,要酣畅淋漓,要不眠不休,要死而后已。
我很羡慕这些勇敢坚韧的写作者们。他们用完满丰腴的故事塑造了笔下的角色,让他们运行,表现,然后角色圆满。同时也让自己在这场盛宴中酣畅淋漓地不醉无归,极致盛放。兴盛的写作荷尔蒙让他们有着青春不散场的情意和敢问路在何方的勇气。哪怕海棠无香,亦有凌晨四点不眠独自盛放的勇气。
极致的物哀致敬了凌晨四点未眠的海棠花。而我的凌晨四点,被热烈的情绪冲毁了睡意。凝结了水汽的窗子,任凭冷暖的空气在身边交汇暗流,窗台角落那株结了花苞的玫瑰挂着露水,随风轻摆。
嗯,这样的凌晨四点,玫瑰亦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