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喜勇 王淑娟
说起黄道周,多数人印象里是这些标签:明末硬骨头、理学家、大书法家、民族英雄。史书里一句“严冷方刚,不谐流俗,公卿多惧畏之”,更是把他钉成了一副不苟言笑、刻板迂腐的老夫子模样。可深入读黄道周会发现,他从不是冷冰冰的道德塑像,而是个把“傲”刻进风骨、把“谦”藏进日常的鲜活之人。他的傲,从不针对凡人;他的谦,也从未献给权势。
黄道周的傲,是官场里最扎眼的那股“不合时宜”。
明代天启二年(1622年)考中进士,旁人都忙着拜码头、攀权贵,他刚入仕途就拉着文震孟、郑鄤约好要弹劾魏忠贤。即便中途因母亲之事作罢,这股心气也从未散。天启五年(1625年),他不过是个小小的讲经筵展书官,在魏忠贤权势滔天、众人皆匍匐膝行时,他偏要平步直走,当着满朝文武破了谄媚规矩。这份胆量,从不是单纯的莽撞,而是骨子里不肯低头的傲。事情闹僵后,他干脆主动乞休回乡,连给魏忠贤构陷自己的机会都不留。
崇祯登基,阉党倒台,黄道周回京复职,却撞上了袁崇焕蒙冤、次辅钱龙锡被株连的冤案。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钱龙锡是冤枉的,可没人敢触皇帝的霉头,唯有黄道周挺身,上疏为其鸣冤。崇祯帝怒令黄道周反省,他非但不退缩,反而接连上疏坚持己见。公道是争来了,黄道周却被停职贬官。临行前,黄道周再上奏折,把朝廷弊病、崇祯用人失当一一戳破,直言要皇帝近君子、远小人。彼时的崇祯帝刚除阉党,心气盛、听不得半句批评。满朝缄默,唯有黄道周敢做那个“逆龙鳞”的人。这份舍我其谁的傲,从来不是目中无人,而是守着心中道义,不肯媚向强权。
明代崇祯九年(1636年),黄道周时来运转,一年内连升四级,几乎要入阁拜相。换作旁人,定然谨小慎微、竭力讨好,可他半年内接连六次辞职。他在信中自剖:身处繁华京城,却交游尽绝,周遭皆是勾心斗角。高官厚禄于他而言,从不是追求,反而是精神煎熬。他的傲,是不屑于同流合污,不愿在污浊官场里消磨本心。
后来杨嗣昌、陈新甲“夺情”入阁,黄道周再次上疏弹劾,引发了那场著名的“平台召对”。面对崇祯帝,他毫无惧色,据理力争纲常伦理,逼得皇帝下不来台,他则被连降六级。这场临场的针锋相对,没有丝毫算计与怯懦,皆源于内心坚守的高贵与自信。
明朝覆灭后,南明朝廷数次请黄道周出山,他只看是否符合抗清大义。弘光朝内斗不休、无心复国,他便坚决推辞;即便被迫就任礼部尚书,他也很快抽身离去。潞王监国典礼上,众人皆着华服,唯有他一身素服,格格不入却坦荡磊落。隆武时期,兵权财权尽在郑芝龙手中,对方只想拥兵自保、无意抗清,黄道周明知不可为,仍召集一群书生,拿着锄头扁担毅然北上。
兵败被俘后,清廷以高官厚禄劝降,他不为所动,痛斥洪承畴等降臣,从容赴死。这份宁死不屈的气节,是他一生最大的傲。他一生与东林党交好却不结党,身居高位却拒收贿赂、不徇私情,在明末贪腐横行的官场里,他的清廉与刚正,本就是一种孤高傲世。
黄道周的傲,是不迎合、不苟且、不妥协,可这份傲从不是待人的傲慢。褪去官场的刚硬,生活里的黄道周,藏着极致的谦卑与温柔。
蒙冤受廷杖后,他拖着伤痛写下《杖后示儿书》,信中没有怨天尤人,只细细教导十岁的儿子:事亲要孝,事长要顺,待人要诚敬有礼,对先生尊敬,对兄弟友爱。最动人的是他特意叮嘱儿子,不可随意责骂家童仆役,因为他们也是人子,同样有体面与尊严。
对皇帝,他敢据理力争,这是傲;对身份低微的仆役,他竭诚相待,这是谦。他的傲与谦,不是矛盾的两面,而是一以贯之的本心:不向权势低头,不欺辱凡人。
生活里的黄道周,没有半分理学家的刻板无趣,反而率真风趣、谦和可亲。
黄道周14岁游历广东博罗,写下《罗浮山赋》,被誉为“闽海才子”,在当地广交好友,备受欢迎。当地显贵争相许婚,他却一一婉拒,多年后回忆此事,毫无得意之色,只坦诚年少不懂男女婚配之事,这般率真,哪里有半分老夫子的迂腐。
在北京租住陋室时,苍蝇成群,扰得他无法读书写作,他非但不烦躁暴怒,反而写诗与苍蝇“置气”,把小人比作苍蝇,趣味十足。被削籍离京时,他还特意写诗与苍蝇道别,戏称其为“旧知”,苦中作乐的豁达,尽显可爱。
回乡过年,因归家太晚备不齐除夕祭品,黄道周正愁眉不展,朋友送来两只鸡,他便立刻喜上眉梢、手舞足蹈,连连道谢。没有理学大师的架子,只有一个凡人的真实与烟火气。即便身陷死牢、等待行刑,他依旧不失幽默,假意归顺讥讽清廷,巧用对联痛斥洪承畴,于生死关头仍保有风趣与风骨,才是真正的内心强大。
黄道周的一生,傲与谦被他演绎到了极致,却又完美相融。
他的傲,是傲上不傲下:对权势不卑躬屈膝,对道义寸步不让,不随波逐流,不蝇营狗苟;他的谦,是谦下不谦上:对平凡人心怀尊重,对生命平等以待,不盛气凌人,不恃才傲物。
世间多的是对上谄媚、对下骄横之人,把权力当作待人的标尺,而黄道周始终以本心待人、以道义立身。他的傲,是风骨;他的谦,是教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