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水成
走进石梯岭,便走进历史深巷中。千百年来,多少烟尘往事,多少悲欢离合,如今都湮没在杂草丛生的蜿蜒古道上。
秋日暖阳中,眼前这条古道宛如一条游龙盘桓于崇山峻岭中。脚下这些大小不一的大青石,被一双双有力的大手巧妙地铺成平坦的路基以及坚固的石阶。沿着石阶高高低低地走上一段,渐渐觉得时间慢了下来,恍若走进那个肩挑手提的年代。
从山脚到山顶,一条石径斜斜向上延伸。随着山势陡升,重力带来的压迫感逐渐袭上心头,肉身如此沉重,攀登真是一件体力活。恰好来到山坳处的一棵大枫树旁略作喘息,抬头打量,枫树旁是土地庙,土地庙西面是口古井,东面是修建后的燕子岩古庙。山高坡长,大树遮阳,清泉解渴,又有古庙可避风雨,千百年来这里定是赶路人的最佳歇脚处。翻过古庙迎来一段色彩艳丽的五彩石铺成的石坡,翻过这段石坡便到了平和地界。
阳光斑驳,草木葳蕤。四周山色苍翠,古道上芳草连天。透过林梢纵目远眺,峰峦如簇,锦绣成堆。谁承想,这偏僻的山野曾是漳州境内千百年来最热闹的交通要道之一,它的热闹甚至堪比今天繁忙的国道——石梯岭。
石梯岭古称秋千岭,亦称秋称岭。早在1300多年前陈元光开漳设郡时,出于长治久安考虑,开始凿通四境,建州堡,设边防行台,利于防贼安民。石梯岭也由此应运而生。
坐在路旁回望这条古道时,脑海中闪过无数的身影。这段不过千米的石阶古道,在过去曾是无数赶路人的一道坎。在汽车诞生之前,翻山越岭是一个无比沉重的词。不要说负重前行,徒手攀爬也十分考验体能。挑着担子翻越这样的坡岭,每一步都是对体能的巨大考验。
石梯岭的石阶上,每一块石头都浸润着路人留下的滚烫汗水。脚下每块石头都变得光滑如镜。尽管没有多少文字记载,也没有野史传说,但这一块块光滑如镜的路石便是最好的记录。它们犹如一面镜子,折射出一部闽南山区交通简史。
漳州西境的平和安厚、大溪二镇,明朝时隶属新安里,地处平和、云霄及诏安三地要冲之地。境内大芹山挽起灵通山连接梅子岭和大矾山,四面高山围成一块开阔的小平原,是宜耕宜居的好地方。早在陈元光开漳之初,在州内设三十六堡并立行台于四境之时,便命人在大峰山(今灵通山)建行台驻军防守,军民合力凿通西至诏安太平岭,北至平和大溪,并与乡间其他古道相连,构成四通八达的交通网。古驿道在不同地段有不同的叫法,其间翻越今云霄下河乡石屏村时,因其山形如屏似壁,登山如登梯,这段石坡路因而得名石梯岭。
石梯岭从漳州郡府一路翻山越岭,直抵今天平和大溪、安厚及诏安太平,成了当时平和、诏安、云霄等地最重要的交通要道,也是漳州郡内最重要的官道之一。它北通汀州乃至江西赣州,西往广东程乡(今梅州地区),南下漳州、泉州等地,是闽粤赣古驿道交通网的一条重要干线,更是东南沿海的一条出海大通道。有了这条出海大通道,千百年来,闽粤西北山区的大米、木材、竹器、茶叶等各种山货顺畅运往沿海贸易,进而换回香料、珠宝、食盐及各种海产等山区所缺的紧俏货,石梯岭一下变成一条商旅大动脉。
其实,石梯岭从一开始就是一条保境安民的战略要道。从另一方面说,打通一条官道,它还意味着政令朝纲得以畅达,教化得以施行,实现四境有效管辖。这条古道走过开漳的大唐将士,走过唐宋元明清以来一代代莘莘学子,走过历朝赴任官差与衙役,走过贩夫走卒,走过明末一代隐士张士良,也留下了黄道周和徐霞客的豪迈身影。然而,最令人感动的是,古道还迎来无数南迁汉民。
人口的流动加速了南方偏僻山区的开发与繁华。一条石梯岭穿插其间,连起郡与县、县与县、里与里、堡与堡、乡与乡、行台与行台之间的往来,莽莽山区,便成了南迁族群休养生息的首选。足迹所至,炊烟袅起,原本荒凉的山野日渐有了人间烟火气。
随着人口聚集增长,山林变成良田,原野变成村庄,村庄变成集市,集市变成街道,街道又变成城池。群山绵延中,一个个村落如繁星散落,这些迁徙的族群把华夏文明的火种传播得最远。
如今已进入飞驰的数字时代,驿道一下淡出视野。然而,历史总于无意间留下一些细节,沿着石梯岭这条古道回望过去,或许便知你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