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树根
近日重读《史记·货殖列传》,见其铺陈天下物产、通叙四方货殖,又览《汉书》中“开市肆以通之,设庠序以教之,士农工商,四民有业”之语,心中顿起共鸣。
大寨、塔尾、山美,皆为天宝旧村;编葭苴、卖菜苗,乃是各村在墟日里的本分行当。忆起少时随父母赶集天宝,半生所见所闻、所思所感,皆系于此。我竟觉得,司马迁笔下的《货殖列传》,便是放大了千万倍的《天宝墟日志》。
墟日,是闽、粤、赣、湘一带对周期性集市的古称,闽南多称“墟”。按农历排为“一四七”“二五八”“三六九”,相邻墟镇墟期错开,互通有无。天宝墟为“一四七”,邻镇靖城则是“二五八”。人流鼎盛谓之“老虎墟”,冷清者称“黄擦墟”“屙尿墟”。父亲常说天宝墟是“雄雌墟”,讲的便是这冷热交替、盛衰相依的道理。
此俗源远流长,可溯至魏晋。据《漳州府志》载:“天宝市宋理宗时,郑玠中京元称京元市,又有天宝墟”;明嘉靖《龙溪县志》亦有记载。旧时墟日,常有木偶戏、“做人戏”助兴;如今又添“墟日法庭”、政策宣讲、科普下乡,旧墟场里长出了新时代的模样。
我头一回赶下墟,约莫在1976年,跟着母亲同往。人潮如海,不慎走散,险些丢失,幸因葭苴这一村中信物,被乡亲认出领回。
我的老家天宝大寨村,昔年是编葭苴的专业村。始于何年,已无史可考。只记得生于1923年的爷爷,上世纪80年代常说,他十几岁便远赴长泰岩溪割咸草——那是编葭苴的席草。晒干、碾压、编织,做成底方上圆、大小不一的容器,挑到天宝墟上售卖,一家生计便系于这一缕草香。爷爷也说不清村人何时开始编织,只道他记事时,祖母那一辈人早已以此为业。
1984年之前,大寨村凡十四岁以上女子,几乎人人会编、人人在编。孩童自幼耳濡目染,早早便会搭手帮忙。旧时闽南农家,盛物、出行、走亲访友,皆用葭苴。闽南俗语“做乞食啊有嘎志本”,便是说连乞丐出门,也要挎一只葭苴。葭苴价廉实用,可蒸“葭苴仔饭”,米饭吸尽席草清香,爽口回甘;亦可装五谷、盛菜籽、存药材。
母亲颇有经商头脑,在墟上结识漳州制药厂的采购员,便揽下该厂所需葭苴,按尺寸数量在村里统收,常带着我逐户上门。村里熟人多,故而第一次赶墟走失,能被乡亲一眼认出,平安带回,一场虚惊,至今难忘。
天宝占尽地利,扼守漳州平原入山咽喉,九龙江西溪傍镇而过,自古便是水陆要冲。石码商贩运来巴浪鱼、海蛎干等海味;漳州城商客、广东商人输入布匹、棉纱、煤油、食盐、火柴;南靖、平和山民则挑柑桔、山货前来“赴墟”。四方货物,聚于一墟。
我推想,明清之时,应是天宝墟最盛之期。隆庆开关,月港名扬海外,漳州号称“天子之南库”,繁华皆赖水运,赖九龙江西溪、北溪。当年驰名海外的克拉克瓷,亦从西溪扬帆出海,远渡重洋。昔年在蕉城中学教书,常登西溪堤岸,每隔百米便见古石阶自岸畔伸入水中,静卧数百年,似在等候当年的商船与归人。
1985年前后,张坑保利姑丈来学埕大厝,常挂在嘴边一句闽南老话:“猪没猪,甘蔗没三其,个甲卖下墟。”意为家中无猪可养、甘蔗歉收,又不会做买卖,日子便难以为继。那几年,常随父母赶天宝墟,是我记忆里墟场最风光的年月。
《木兰诗》云:“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天宝墟之盛,更不止四市。五谷杂粮摆在今蕉北路,当年还是土路;鸡鸭市靠近龙湖桥,旁边便是猪仔行,都离“把杀低”稍远。
“把杀低”,闽南话音,问遍长者亦难考本字。新中国成立前是一座露天围墙戏台,彼时已成天宝墟的“食馆中心”:面线糊、咸稀饭、咸粿、干饭,香气缭绕。以“把杀低”为圆心,百十米内,是全墟人流最密、货品最全、交易最旺之处。海鲜水产、猪肉果蔬、农具什物、干果糕点、衣衫鞋帽,依次排开,人声鼎沸。逢“雄墟”,一公里外的路边村便能听见喧声。老人常说,“把杀低”是蜜蜂穴,风水聚气,最旺人气。
到上世纪90年代,天宝墟慢慢落寞了。“把杀低”拆掉了,周边盖起了房子,整个墟场不到高峰时的三分之一,各村也盖起高楼大厦。
墟场上的草香、饭香,吆喝声、人潮声,连同那只装过岁月与烟火的葭苴,都一同留在了少时的记忆里,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