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平
雨还在飘飘洒洒地落着。我立在窗前,看那细细的雨脚在玻璃上织成一片朦胧。不知怎的,心里便漫起一阵潮润润的思绪,悠悠地向着远方飘去——飘过山,飘过水,飘回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去。
如今才真真切切地懂了:人生最踏实的幸福,原不在别处,就藏在故乡那些素朴得几乎要被人遗忘的瞬间里。那些瞬间,当时只道是寻常,而今想来,却像老茶泡到第三道,方品出那回甘的绵长。
童年的记忆,是故乡最鲜活的底色。故乡的街,素来平和。这“平和”二字,于我,不独是县名的由来,更是那条老街刻在我骨子里的性情。平和的人说起自己的县城,总要提到“三角坪”——说是“一个三角坪,半部平和县城史”,话里带着几分自得,几分追念。中东街、九一七街,还有我曾经住过的民主街,以及另一条我叫不上名字的街巷,就这样围成了那个叫“三角坪”的地方。四条街聚拢来,便围住了平和县城百余年来最温软的繁华梦。
三角坪静卧在花山溪中游的平原上。老街不长,1200多米,却像一卷慢慢展开的古画。街面是古铜色的,岁月在上头镀了一层又一层的光泽。两旁是骑楼式的建筑,红砖墙,黑瓦片,或二层或三层。小时候总要仰起头来看,那屋檐便高高地压下来,把天裁成窄窄的一条——那天空,便像一条浅蓝色的绸带,悠悠地飘在头顶。楼下是铺面,楼上住着人家。木头门窗上的漆色斑驳了,露出木头的筋络,摸上去有岁月粗粝的暖意,像是能摸到时光的纹理。整条街便像一位打盹的老人,平和地晒着太阳,任凭光阴从巷口缓缓流过,不疾,也不徐。
那时家里还没通自来水,吃水得到不远处中山公园的古井去挑。这便成了我每日的功课。与我同做这功课的,是隔壁的景辉。我俩一般大的年纪,一般高的个头,也一般地怕那根压在肩上的扁担——扁担压上去,肩膀就像要陷下去一块似的。去井台的路上,总是兴高采烈的,一路追逐着,看谁先跑到。景辉跑得快,便得意地占住井沿,回头冲我憨憨地笑。那笑容,憨里透着几分得意,几分孩子的天真。待我将水桶系好了绳,他才慢吞吞地、认真地帮我一起把绳子缒下去。听着扑通一声闷响,水桶灌满了,沉甸甸地坠着绳子,水面上的天光云影便碎成一片。我俩便一齐喊:“一、二、三!”死命地往上拽。那绳子勒进掌心,火辣辣地疼,可谁也不肯先松手,仿佛谁先松了,谁就输了什么似的。水打上来,他又抢着帮我抬。一根扁担穿过两只水桶的提梁,我俩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他走得急,水便溅出来,湿了我的裤脚。他也不道歉,只回头又是那样憨憨地一笑——那一笑里,什么都有了。那份情谊,就像井水一样,清冽冽的,映着天光云影,没有一丝杂质。如今想来,那井水挑的,不单是日常的用度,更是童年最干净的情分。
老街上的居民,也不尽是本地人。可故乡的温情,却藏在邻里乡亲的一言一行里,不分彼此。中东街新华书店对面,有家理发店,老师傅操着一口软糯的福州话,推子、剪子在他手里,像耍把式,细细地替你打理出一份体面——那体面,不单是头上的,更是心里的。还有九一七街上那几家裁缝店,师傅多是广东来的客家人,缝纫机“嗒嗒嗒”地响着,从清晨响到黄昏,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他们来了,便住下了,一住就是几十年。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有的只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他们的口音,他们的手艺,慢慢地也成了老街的一部分,像骑楼廊柱上细密的花纹,不惹眼,却耐看。他们用一针一线、一推一剪,缝补着街坊们寻常的日子,也把自己的岁月,一针一线地缝了进去。
最忘不了的,是过年。
我家住民主街,对面便是县城最大的餐饮店“大众食堂”。平日里,那食堂里总是热气腾腾的,飘出清汤面香、米筛目香、馒头香和煎包香,馋得我们这些孩子直咽口水——那香味,像小手似的,直往鼻子里抓。可到了年关,食堂反倒歇业了。这时候,街坊们便忙碌起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大家伙儿便聚到骑楼下,或是对面食堂的门口,自发地互相帮忙拆洗那厚重的木板门。那些门,一扇扇,都是上好的木头,年月久了,摸上去温润如玉,像是把时光也养得温润了。男人们卷起袖子,吆喝着,将门板一扇扇地从门槛的石槽里抬出来;女人们则端来水,拿来抹布、刷子,仔仔细细地刷洗。水是凉的,手冻得通红,可大家说说笑笑,干得热火朝天。那笑声,在腊月的空气里,格外的响。门板洗好,斜靠在墙边晾着,露出里面新鲜的木色,仿佛也露出了老街崭新的喜气。等水汽干了,大家又一齐动手,将门板一扇扇地重新插回石槽里。那“咔嗒”一声,门板归位,也像是一年的辛苦与烦恼,都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门外。门里,便是暖暖的家了——那暖意,不独是自家炉火的热,更是街坊邻里之间,那股子无需言说、自然流淌的和气与温情。这烟火人间,暖意便是这样,一代代地,在人与人的手间传递,在人与人的心里焐热了。
如今想来,那些拆下来的门板,洗去的岂止是一年的尘垢?那上头,有风雨的痕迹,有岁月的指印,也有家家户户最寻常的光景。门板重新装上,年的味道,便浓得化不开了。
故乡是我生命的根、心灵的港湾。这里的土地养育我成长,这里的烟火温暖我的岁月,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粥一饭、一言一语,都化作心底最深的乡愁。走得越远,这乡愁便越发地清晰,像雨后的山色,历历在目。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可那份润湿的思绪,却还飘着,飘向那个叫做故乡的地方。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只要想起故乡,心中便有了底气,有了归处——仿佛那老街的灯火,永远亮在身后,等着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