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山梁 文/供图
丙午初春,万物复苏。我再次登上素有“闽南碑林”之称的云洞岩,距上次已有42年之久。耳顺之年,慕名寻迹,再登云洞,山川依旧,但看到的却是别样的景象……
是日,春风和煦。步入兹山,拾级而上,最先映入眼帘的就是矗立于蔡烈墓冢前之鹤丘亭中的“鹤丘”隶书碑刻,遒文壮节。石碑背面刻有林达为墓主人所题的“鹤丘铭:鹤峰千仞,龙江数曲;中有一丘,其人如玉。林达书”,其字均匀圆润,给人以肃穆庄重感。如此这般,“鹤丘”乃兹山碑林的首方碑刻,其书写者,林达也。
莆田人林达既是王阳明在京城的邻里好友,又是门生后辈,深得王阳明赞许。林达弃官归乡莆田后,时常游历漳州,并与当时漳州理学名家蔡烈多有交往,研讨学问,相交甚好。从其多处碑刻的落款日期来看,可知其于嘉靖初年始游云洞岩,直到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蔡烈去世之后,还到云洞岩吊唁,并留下《鹤丘铭》,赞美蔡烈人品如玉石般纯洁无瑕。
沿着逶迤石磴而上,一缕阳光穿过树叶,斑驳照在路侧的石头上,一方字迹工整的篆书“云洞”摩崖石刻,更显得明亮显眼。左右分别是“嘉靖丙戌仲夏”“愧吾林达书”,似乎提醒人们,此山灵性,气象万千,天将雨则云从洞出,霁则云归洞也。在穿梭于石林、石寨门以及众多摩崖石刻之后,来到瑶台北屏石前,但见一方《鹤峰云洞续记》隶书镌刻其上,正文凡16行,行18字,还有一行落款“大明嘉靖戊子季秋,莆愧吾林达记并书”,全文310字,字字骨力雄强,气韵沉厚。碑文讲述了一段明中期漳郡文化的交流史。嘉靖七年(1528年)九月,林达与因“大议礼”违抗旨意而于嘉靖四年(1525年)谪戍镇海卫的浙江鄞县人丰熙,一同来到云洞岩,拜访读《易》于此的洞主蔡烈。《鹤峰云洞续记》中,林达对长年在此隐居修学、栖身治学的好友蔡烈赞叹道:“蔡先生,当真是真正体悟大道之人!”我放声诵读全文之后,转身而远望,高楼鳞次栉比,群山起伏绵延,如诗如画,心境豁然开朗,真有心旷神怡之感。笔者认为,这并非一篇普通的游记,而是扣紧阳明心学要旨的文献。一句“非不名,无其心则无其名”,告知世人鹤峰云洞原本就矗立在这里,如若没有人的心去领会、品题、涵养,兹山就等于“无名”,就失去存在的价值。这与阳明先生“汝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汝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汝心之外”的名句有异曲同工之妙,指出“道不在物,而在心”。还借由“远则虚,则明,则广,则大,则通达无蔽”之语,重温阳明先生“心体明即是道明”的“虚灵明觉”修养功夫。整篇《鹤峰云洞续记》文,真正赞颂的不是云洞岩之景象,而是以蔡烈隐居于此修学为叙事载体,将山水胜境与心性践履合一,既在漳州名山云洞岩阐释、传播阳明学,更见证了漳州士子以山水修心、以文载道的风骨。
之后,穿过“福”“寿”之石刻洞穹,瞻仰朱文公祠,驻足于晦翁“溪山第一”摩崖石刻下,仿佛看到朱子知漳期间,在云洞岩解经讲学,传道解惑的情景。观“月峡”“寒泉”之佳胜,石奇洞幽,步步皆景。跨过石起门,在右前方的一块树荫蔽日、青苔丛生的岩石上,“玄岩”二字耀眼夺目。丰熙的《鹤峰云洞游记》明确载述:“石起门外若树塞者,西向曰‘玄岩’,前客部陈九川名之。”原来“玄岩”,乃阳明亲传弟子陈九川为这块巨石所起之名,并于嘉靖六年(1527年)十一月十五日镌刻其上,至今已近500年之久,历经风雨洗刷,依然清晰明了。
陈九川因谏武庙南游被廷杖,于嘉靖初年谪戍镇海卫,其间曾与丰熙游览云洞,拜访蔡烈,题诗《云洞晓望》:“晓起翠微洞,悠然倚石楹。野明厓雨净,山出水云平。岁晚稀霜叶,天涯足海声。定巢何处是,吾欲积元径。”诗中描述岁晚时节,陈九川来到兹山某处石洞前,悠然地倚靠在石柱栏杆上,眺望雨后山野的清透空灵,依稀可见经霜的红叶,似乎听到远处镇海卫的浪涛声。此时,陈九川扪心自问“定巢何处是?”答案是归隐于修心,安顿良知本体,以致良知而积养心性,涵养本元。
峰回路转,来到泉州籍阳明后学王慎中捐资开凿的“云深处”之石室,低头俯身而入,洞中清幽可人,可容纳十多人遮风挡雨。洞口左侧尚有一方时任浙江巡抚、龙溪县人蔡文的碑记,碑文载明:阳明后学王慎中于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涉足云洞,访鹤峰蔡烈论学。还捐资开石室于千人洞之左,名曰“云深处”,又在石室前面筑亭,名曰“云游亭”,同游者包括漳浦籍阳明后学林功懋、邱原高等十余人。如今,云游亭早已塌圮无存,化成一处观景平台,唯有散落一地的条石、瓦砾静静地躺在那里,诉说着曾是文人雅士聚会观澜处。站在云游亭遗址,但见对面洞口上方的王慎中所题“云深处”,草法雄奇,犹隐隐迫人眉宇。
登上宋仙亭,俯瞰山坳一处平地,那就是“漳州五贤”之一的阳明后学潘鸣时讲学授课、著书之处的颜庵遗址。遥望遗址,草茂林深,风声肃肃。我突然想起刚刚路过朱子在云洞岩讲学处的“霞陆云丘”,亦是鞠为茂草,只留一段残垣,已无书声琅琅。是的,古代书院聚徒授课、一问一答的讲学方式,已然不适应当下社会发展的需要,但文化的赓续依然薪火相传,只是方法更新、效率更高、覆盖更广而已。
在那树叶的摇曳中,我的思绪穿越到万历三年(1575年)的春天,阳光依然明媚,依稀可见杨琰、苏攀等一帮漳籍学子围坐潘鸣时身边,潘鸣时开口而言:“戒慎不睹,恐惧不闻,正是慎独……”详戒惧之功而成《颜庵录》,夜间书院的烛光下,潘鸣时则伏案疾书:“中也者,言乎其全体不偏,四方以之而取则也……”发中和之旨而著《先天图说》。截至目前,已发现漳籍阳明后学留下阳明学文献只有《碧梧潘先生遗稿》一部,而著于兹山的《颜庵录》《先天图说》就是其中重要的篇章。可以说,云洞岩见证了漳州阳明学的传播、发展。
是的,云洞岩既是朱子解经讲学之地,也是漳籍阳明后学讲会、著述之地,还见证了陈九川、林达、王慎中、林功懋、邱原高等阳明弟子、后学与丰熙、蔡烈等朱子后学之间的学问讨论、思想碰撞的相善交往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云洞岩是闽南理学名窟,彰显了“朱王会通”闽南学风。正如阳明亲传弟子、漳州府推官黄直于嘉靖初年担任漳州府推官期间,登上兹山,览胜思幽,留下《云洞》诗句“鹤峰秋老芋方熟,云洞溪深蟹正肥;中有幽人能作主,煨芋烹蟹正相宜”,暗喻朱、陆同宗同源,告知漳郡学子:在朱学重地的漳州依然有王学的发展空间,彼此之间有互补之效,而无相斥之害。
再登鹤峰,问道云洞。已然不是42年前看山是山之感,更多的透过兹山背后的人与事,看到的是山中蕴含的哲思、天道不息的流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