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多岁的邱阿伯站在老屋前,望着陪了他大半辈子的房梁。房梁还在,可这老屋已经撑不起一个家了——巷道窄得三轮车进不去,墙体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拳头。
但比起老屋,老人更忧心的是那群鸭。200多只鸭往哪儿搁?那是他靠卖鸭蛋换油盐的“钱袋子”。让邱阿伯没想到的是,村干部没有讲大道理,而是直接挽起袖子帮他卖鸭蛋。“朋友圈里吆喝,打电话去推销,几天就卖光了。”村干部还在附近的果园给他搭了新鸭舍,剩余的小鸭也有了新家。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邱阿伯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
这一幕,发生在诏安县金星乡的邱城村。
南门祠堂片区,66户、85间房屋,占地4800平方米。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或进城落户,如今只剩13户老人留守。大半房屋空置,杂草丛生,墙体破损,不少已成危房。巷道最窄处不足一米,头顶管线密布如蛛网。
守着祖宅,却建不了新房——这是邱城村的困境,也是许多“空心村”共同的症结。为此,诏安县紧扣中央一号文件关于“统筹优化村镇布局”“稳步开展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要求,落实漳州市“一革命四行动”部署,一场旧村改造攻坚战悄然打响。
拆房先拆“心墙”
66户人家,66个想法
“最大的压力是人心不齐。66户人家,66个想法。”村支书邱玉明坦言。有人守着祖宅,怕拆了念想;有人担心没了落脚处,怕拆了生计;更多人攥着协议不肯签,怕“先签吃亏、后签赚便宜”。面对这道难题,金星乡把化解人心坎拆解成“三情三理”工作法:用真情换理解,用公情取谅解,用柔情化抵触;讲清法理,讲透道理,讲明情理。
公平,是最硬的底气。村里定下规矩:一个标准从头到尾,绝不为任何人开口子。房屋面积、权属全部张榜公示;宅基地分配采取抽签,全程公开透明。群众看在眼里——早签晚签,一个样。
但“硬杠杠”之外,还得有软心肠。针对13户需安置的老人,村里在村委会旁搭建了临时板房,通水通电,配齐基本家具。
“房子可以拆,但祖宗牌位不能动。”村民一句话戳中了干部们的心。乡里立即组织老人理事会商议,最终决定将牌位集中迁至祖祠,由理事会统一管理,逢年过节集体祭拜。传统没丢,心结解了。
最硬的“心墙”,往往需要最柔软的办法去融化。
千里之外的“温度”
把群众当自家人待
远在广西做生意的邱阿民,因老母亲独居,起初说什么都不同意,他在电话里撂下一句:“房子拆了,我妈住哪儿?”电话打多了,干部甚至被拉黑。沟通断了,但人心没断。村干部辗转托广西当地老乡登门去聊,才摸清他的真实顾虑:家里就这一处宅基地,拆了,回来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通过摸排,乡里发现与邱阿民情况类似的还有4户。为此,金星乡组织村民代表专题商议,决定用足政策、因户施策:这4户在村内确无其他住房的,可不参与抽签,直接分配宅基地。但邱阿民仍有顾虑,只推说“等过年回去再说”。
既是拖延,也是观望。道理讲通了,心还没完全焐热。
真正让他松动的,是千里之外的那份温度。村干部把老人当自家长辈对待,三天两头登门,今天提一篮鸡蛋,明天帮着修漏水的水龙头。日子久了,老人见着他们来,眼里有了光。那天傍晚,老人看着村干部帮忙收衣服的背影,红了眼眶。她拿起电话:“阿民啊,回来签了吧。妈在这儿好好的,有人管、有人陪。村里把咱当自家人待,咱不能辜负人家这份心。”
从“空心”到“安心”
拆出未来,留住根脉
利益怎么分,是旧村改造最敏感的神经。金星乡定下硬规矩:不与民争利,还得为民谋福利。乡财政安排40万元启动资金,计划争取300万元专项经费,全额承担基础设施配套。村集体不提取任何收益,宅基地出让收益全部用于原住户分红。新规划7亩建设用地,宅基地指标仅限原住户参与抽签选择“拿地补差价”自建房,或参与“土地分红”获一次性收益。
“让群众成为受益者,才能变‘要我拆’为‘我要拆’。”金星乡农业农村服务中心主任林松辉说。
人心齐了,事就好办了。66户村民全部签约,项目随之进入土地平整阶段。回望来路,没有推土机前的僵持,只有干部奔走的脚步;没有深夜辗转的焦虑,只有群众那句“把咱当自家人待”的温热。
拆,是为了更好地建。按照规划,这里将崛起一个“滨海风情、渔村特色”的新社区——巷道硬化、管线落地、雨污分流。新宅基地只供原住户,基础设施由政府兜底,为的是让群众“住得起、住得好”;同时预留产业发展空间,为的是让村民“有奔头、能致富”。
邱城村的实践,是诏安县贯彻落实中央一号文件精神、推进全域土地综合整治的真实写照。从“空心村”到“新家园”,变的是村容村貌,不变的是乡愁根脉。乡村振兴,既要拆掉物理上的“空心”,更要打通干群之间的“心墙”;既要盘活沉睡的土地资源,更要唤醒蕴藏在群众心中的内生动力。
在诏安,更多像邱城这样的村庄,正在这场深刻的人居环境变革中,迎来属于它们的春天。
⊙施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