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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笋尖上的春光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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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春雨尚未连绵,泥土里已先有了动静。

竹林深处,几簇褐色的笋尖顶开腐叶,怯生生探出头来。露水凝在尖梢,映着清晨微光,像撒了一把细碎的星子。这便是春笋,春天最早的信使,在万物还未喧嚣时,先一步叩响人间的味蕾。嫩生生的笋尖,就是大地写给春天的第一行诗。

春笋的鲜嫩,是光阴的馈赠。老辈人常说:“挖笋要趁早,三日不见,便成竹。”清晨露水未干,乡人便踏着湿滑的山路进山。竹叶轻响,鞋底沾着青苔,铁锄落下要轻要巧——太轻打滑,太重伤笋。挖出来的春笋裹着泥土,褐色外壳层层叠叠,像一身朴素的铠甲。剥笋最见耐心:手指顺着壳缝轻轻一撕,簌簌声响里,硬壳纷纷落下,露出里面白润如玉的笋肉。指尖一触,凉意沁人,仿佛握住一截清清凉凉的春光,稍一用力,便渗出清冽的汁水,香气淡淡,直往鼻间钻。

笋的滋味,在闽南人家的灶台上,最是动人。最家常的,是春笋炒三层肉。肥肉慢慢煸出油脂,在锅里滋滋作响,裹住笋片的脆嫩。母亲总把肉切得薄薄的,笋片斜切成菱形,爆香姜丝蒜末,等肉片微微卷起,再下笋片大火快炒。笋片在锅里轻轻跳跃,噼啪作响,清脆如春蚕食叶。肉香与清甜在舌尖相遇,温柔又踏实。若想尝最鲜的本味,便用春笋煮海蛎汤,笋片切得薄如蝉翼,和海蛎一同入锅,滚几开就好。汤色清亮,鲜得人舌尖发甜,一口下去,像是把整座春山的灵气,都喝进了心里。

记忆里最深的,是母亲灶台边的模样。她把春笋焯水,和自家腌的酸菜同炒,酸香混着鲜脆,是寻常日子里最踏实的美味。一家人围桌而坐,父亲总说:“多吃笋,刮油水,身子轻快。”那时只觉得好吃,连汤汁都要拌着饭吃光。母亲剥笋时,檐下总放着盆,笋壳堆成小丘,她总念叨:“晒干了能引火,一点不糟践。”如今我才懂,那“刮油”的何止是笋,更是岁月里慢慢沉淀的质朴与知足。她的指尖常被笋纤维磨红,却总笑着说:“春笋的刺是软的,不扎人,等长成竹子,就硬了。”

小时候跟着母亲剥笋,她常说:“这层硬壳是笋的铠甲,剥掉它,才见真滋味。”长大以后我渐渐明白,人生也是如此。褪去层层包裹,才能看见最本真的心。春笋从泥土里奋力钻出,经剥洗、烹煮,终成桌上清鲜,像极了普通人的日子,慢慢熬,慢慢品,才有回甘。灶火明明灭灭,水汽轻轻袅袅,母亲翻炒的声响,是我记忆里最暖的背景音。

如今街市上已有新笋上市。买几根回家,照着旧法烹制,锅铲一动,笋香便漫了满屋。笋片在锅里微微蜷曲,边缘泛着浅黄,像被春风吻过的月牙。恍惚间,又想起旧时竹林,想起父亲因春寒笋迟,天天去山里张望,被邻里笑作“望笋如望子”。那份笨拙的期盼里,藏着最朴素的生活虔诚。夹一片春笋入口,脆嫩清甜,那是春天在齿间绽放,是旧时光在心里轻轻回响。

窗台晒着剥下的笋壳,纹路里还留着山间晨露、家里灶火的温度,藏着一年又一年,与春天相逢的温柔细碎。春雨未至,春笋已来。这小小的笋尖,悄悄告诉我们:寒意再轻,也挡不住春意破土;日子再淡,也藏着一触即发的温暖。

笋尖破土,便是春光自来。人间最好的春意,从来都在一饭一蔬、一朝一夕的烟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