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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汤暖闽南

日期:03-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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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九龙江       上一篇    下一篇

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里写:“宁可食无馔,不可饭无汤。”这话要是传到闽南,怕是要被家家户户抄在灶台边的纸上,当作过日子的信条。世人总说广东人爱喝汤,却不知闽南人的朝夕晨昏,早被一碗碗热汤煨得暖透了。闽南乡里的老话讲得实在:走遍天南地北,山珍海味再好,也抵不过家里那一碗暖心暖胃的羹汤。

这份对汤的执念,早刻进了闽南人的骨子里。老一辈打小就信食补,煲凉茶、炖中药是日常养生的寻常事,久而久之,便把这份调理身体的心思,悄悄融进了三餐的汤煲里。至于饭前先喝汤的习惯是何时兴起,没人能说清具体年月,只记得小时候搬个小木凳坐在灶台旁,捧着温热的汤碗,先咕咚喝上一口润了喉咙,这才肯拿起筷子扒饭。

闽南的靓汤,从来没有重样的时候。金黄澄透的溢肉汤,清冽如水的药膳汤,鲜爽热辣的生烫汤,还有那名满天下的佛跳墙,每一碗都盛着山海的馈赠。单说那溢肉汤,便是闽南人独出心裁的巧思。

这汤最合没胃口的老人和孩子的脾胃。隔水炖的锅里,架着一大一小两只碗,小碗倒扣在大碗中央,借着大气压差的玄妙,让食材的精华一点点渗出来。小碗外头的沿儿上,平铺着剁得细细的肉泥,若是想添些滋补的门道,还能依着人的体质,撒点西洋参、黄芪、党参或是枸杞。上锅蒸上25分钟,蒸汽慢悠悠地绕着锅壁打转,肉里的营养便跟着汁水,一滴不落地渗进小碗里。这样炖出来的汤,不见半点浮沫,汤汁清润透亮,肉香却醇厚得很,最是滋养身子。难怪家里的长辈总爱炖给孩子喝,盼着他们长得壮壮实实。这法子不光能炖肉,鸡、鸭、牛肉搁进去,也能炖出一碗鲜掉眉毛的好汤。

要说最贴合闽南水土的,还得是那碗药膳汤。在闽南,万物皆可入药膳,这话半点不夸张。闽南这地方,好山好水好风光,一面靠山,一面临海,物产丰饶得很,单是能入药的草木食材,就有2000多种。老一辈人凭着代代相传的经验,把草木药材、山珍海味,与时令节气、养生防病的道理揉在一起,便炖出了一锅锅带着风土味的药膳汤。

漳州的街巷里,四季飘着不一样的汤香。春日里,艾草叠肠的清香漫遍弄堂;夏日炎炎,一碗四神肉汤下肚,暑气便消了大半;秋风起时,虎尾轮炖鸭肉是饭桌上的常客;至于那五指毛桃炖鸡,更是一年四季都离不了的暖汤。

漳州这一碗汤里,盛着流动的时光。若要寻它的起点,怕是要逆流而上,一直回到唐朝的月光下——那时漳江边的陶釜中,野菜与鱼骨正翻滚出最初的滋味。海风是后来的事。宋元的商船破浪而来,载着胡椒与异邦的香药,为清水点化了远洋的魂魄。

而汤真正成为漳州人的血脉与念想,是在明清。一拨拨“下南洋”的番客,在湿热的异乡码头上,最是记挂阿嬷灶头那口温润。他们将这记忆随身带走,又在多年后,带着叻沙的辛香、肉骨茶的醇厚归来。这一走一回之间,汤的学问便复杂起来,却也活了,杂糅出更深的表情。

山也在汤里。客家人翻过重峦,携来中原“药食同源”的古老智慧,一丝一缕,都熬进了这片山海馈赠的草木之中。于是,一口汤里,有海的消息,有山的训诫,更有漂泊与回归之间,说不尽的人间烟火。

如此,汤便不再是汤。它是迁徙与停留的对话,是故土与他乡的互文,在岁月文火上,慢慢煨成的一盅地理与风土。于是,漳州的客家人,便守着“以形补形”的老规矩。脚痛了,就用草药炖一锅猪脚;肺燥了,便寻些香藤根来蒸母鸭;胃不舒服,胡椒炖猪肚是对症的良方;女人生了孩子坐月子,客家米酒炖鸡、茶油煮鸡蛋,更是少不得的滋补吃食。这规矩里,藏着中原先祖渡江南来的乡愁,也藏着落地生根后,与闽地风土的深情相拥。

老一辈人炖汤,放药材从不用秤称,全凭手感拿捏。想祛湿了,抓一把五指毛桃、茯苓、扁豆、薏米丢进砂锅里;体质偏热了,就加几片石斛、麦冬,或是放两瓣陈皮、几片生姜。陶土砂锅架在炭火上,咕嘟咕嘟炖上两三个钟头,汤里的药材香和肉香缠缠绵绵地融在一处,喝进嘴里,是说不出的甘醇温润。这样的汤,是专属于闽南人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了肠胃,也安妥了柴米油盐的日子。

这日子,是跨越千年的日子。汤的滋味里,有中原的根,有海洋的胆,有山林的魂,更有数不清的阿公阿嬷、阿爸阿母,在晨昏的灶火前,用一生的耐心和慈爱,慢慢煨进去的、化不开的牵挂。

一汤百变,百汤百味。闽南的汤,是闽菜的精髓,更是一份代代相传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