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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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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舟楫为马,“驶”出闽南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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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旅       上一篇    下一篇

剧场外归来街陈设一新

在侨芗剧场的《再回闽南》剧中,复刻的月港古街在脚下延伸。抬头是“月港”“容川码头”牌坊,青石板缝里仿佛还积着一汪四百年前的海水。剧场外,福船美陈扬帆似迎风“启航”,满载着水仙花和漳州春日微凉的风。这场景,仿佛历史上某个丽日清晨,弄潮儿辞别家乡和父母,毅然奔向下南洋的起点。

当前,《再回闽南》新春档演出已圆满落幕,进入15天的阶段性调整期。春暖花开时,这部剧将继续在漳州古城侨芗剧场与大家相遇。暂别亦是为了“归来”。这一期,我们继续往时光深处走,去看看漳州人如何以舟楫为马,在海上丝路写下自己的传奇。

远洋福船

侨芗剧场外的归来街上,好几艘按比例缩小的复制福船静静泊着。船身饱满,首尖尾宽,两头上翘,像一只巨大的元宝,满载着漳州的水仙花。

福船是中国古代三大船型之一,与广船、沙船齐名。若论远洋性能,它堪称翘楚。《宣和奉使高丽图经》说它“上平如衡,下侧如刃”,吃水深、稳定性好,能抵御大洋风浪。更关键的是水密隔舱技术——用木板将船舱分隔成互不相通的若干舱室,一舱破损进水,其他舱室依然完好。这项领先世界千年的技术,就诞生在闽南工匠手中。

相比于浙江的“鸟船”轻巧灵活、适合近海,广东的“广船”铁力木坚固但成本高昂,山东的“沙船”平底适合浅滩,“福船”以其尖底深龙骨、多桅多帆的设计,成为古代远洋贸易的主力军。明代册封琉球的使臣、郑和下西洋的船员、月港出发的商贾,乘坐的多是福船。

漳州造船史可上溯至唐宋。明清时,九龙江畔造船作坊鳞次栉比。从砍伐深山巨木,顺九龙江运输木料,到造船厂锻造钢铁、切割木料,到龙骨合拢、桐油灰捻缝,再到立桅张帆、下水试航,一艘福船的诞生,往往需要上百名工匠耗时一年。

大名鼎鼎的圣杯屿元代沉船,就具备典型“福船”的技术特征。圣杯屿沉船残存船体长16.95米,最宽处4.5米,保存有?9道隔舱板?、?单层板结构?,并发现?桅座、龙骨板、龙骨补强材及舭龙骨?等构件。这些特征与福船“尖底、深舱、水密隔舱、龙骨支撑”的典型设计高度一致。

“抛石为码”的龙海石码原也码头,福船往来稠密。如今石码街上,仍有匠人贩售“桐油”,固执地在以钢铁造船的时代呵护着逐渐老去的古福船。据说,福船跑一趟外地,压舱底的总是漳州的各色瓷器,它们沉重且好卖。石码的碗街曾经是瓷器海上贸易的集散地,现在还有人在卖盘、碗、杯等瓷器。这些老行当在提醒着往来的游人,那些没留下名字的漳州造船匠人,曾在几百年前,用斧凿和汗水,把闽南人的海洋梦想一船一船送向远方。

星辰大海

浩海茫茫,海丝路上,漳州海师如何测定船所处方位?陈列在漳州市博物馆的“量天尺”给了我们答案。目前全国水下考古仅发现两件量天尺,唯漳州这件保存完整,长28.5厘米,一边有刻度,一边无刻度。量天尺的使用方法,应是海师紧握无刻度处,下端与海平面齐平,上端测得北斗七星的高度,即该船只所在的纬度。

一把尺,一颗星,漳州人就这样在茫茫海面上找见了自己的路。漳州先民的智慧,令人叹服。

剧场互动区还有一件复刻品——明漳州窑五彩罗盘航海图瓷盘。原件藏于漳州市博物馆,属国家一级文物,去年登上了央视新闻的“文博日历”。盘中以青花与釉上五彩绘就的是一幅完整的航海罗盘方位图。二十四向方位层层环绕,中央是天地、阴阳、五行卦象,外圈是干支、星宿。盘上还绘有星宿、岛屿、海浪、帆船,还有一条飞鱼——有学者说它源自《庄子·逍遥游》“北冥有鱼,其名为鲲”,大约是海神或瑞兽的象征。

这种瓷盘并非实用器,而是当年漳州窑为外销特制的“文化商品”。它将中国的航海知识浓缩于方寸之间,随着商船漂洋过海,卖给南洋、印度洋的番邦。可以想见,当年那些异国的船长、水手,或许正是对着一只这样的盘子,了解来自东方的航海智慧。地中海沿岸的家庭主妇做全家共享的大份沙拉、土豆泥时,或许也偏爱使用这种描绘着东方神秘色彩的大盘。毕竟那时,能用上来自神秘东方的器物,是富足与身份的象征。

乘“风”开港

有了劈波斩浪的福船,有了丈量星辰的智慧,还需要一阵“东风”。这阵风,来自明朝隆庆元年。

漳州市博物馆海丝厅的展柜里,“隆庆开海碑”拓片落款“隆庆元年八月吉日”,字迹漫漶。它是中国海上贸易史的界碑。

明朝立国之初厉行海禁,“片板不许下海”。但闽南地少人多,“以海为田”是百姓活路。走私、寇盗屡禁不止。隆庆元年(1567年),福建巡抚涂泽民等人奏请开放海禁,获准。此后,月港成为中国唯一合法的民间海上贸易始发港。

自此,月港成为东西洋航路的起点。

西方学者将此事与同时期欧洲的“地理大发现”相提并论——它标志着中国主动融入首轮全球化浪潮。当代学者则将月港与汉唐时期的福州甘棠港、宋元时期的泉州后渚港、清代的厦门港并称福建古代“四大商港”。

月港因“外通海潮,内接山涧”“溪水萦萦如月”而得名。据《漳州府志》记载,万历年间,月港外贸航线东达日本,西通东南亚,远及欧洲。每年出发的商船数以百计,输出的丝绸、瓷器、茶叶,换回美洲的白银、南洋的香料、日本的铜。有学者估算,17世纪初,经月港流入中国的白银每年多达数百万两,占世界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

当时月港拥有18条往来东西洋的航线,与东南亚、南亚、东北亚等47个国家和地区有直接贸易往来。它是从中国经吕宋马尼拉至美洲阿卡普尔科“海上丝绸之路”的主要起航港。

《东西洋考》描述那时的月港:“舟车辐辏,财货堆积,闽南都会也。”码头上福船林立,桅杆如林;街巷中商贾云集,番语嘈杂。漳州人、泉州人、广东人,还有暹罗人、佛朗机人(葡萄牙人)、吕宋人,摩肩接踵。有诗云:“月港潮平两岸阔,万商落日满船金。”

若你在剧中,看到一处写着月港的门头,或许回想起月港的辉煌历史,莞尔一笑。

格外春风

跟随剧情,观众从第一幕转到第二幕时,会路过一座“牌坊”,上书“容川码头”。真实的容川码头位于漳州龙海区海澄镇豆巷村。因河道淤泥覆盖,已不具备使用功能,但从现存的石砌台阶,依稀可辨当年模样。

如今在龙海海澄,还能寻见月港几座码头的遗迹。据遗址考察,仅月港溪尾不足1公里的海岸就设有7座码头,皆为石砌坡式的小道头,分工明确、功能清晰,反映出月港作为中心港口的繁荣。

现今保存的尚有容川码头、饷馆码头、路头尾码头等7处,仍在使用的只有饷馆码头一处。饷馆码头还是中国海关的“先声”。明朝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海防馆在月港所征收的饷税创下了历年的最高纪录,“骤溢至二万九千有奇”。朝廷担心月港海防馆官员“所申报不尽实”,故在福建各府轮流抽出一名佐官前往月港督饷。当地官员“上章请改设饷馆,给关防”。朝廷遂将海防馆更名为督饷馆,专职管理对外贸易。此外,朝廷还先后颁发了一系列的税饷管理制度,如《商税则例》《海税禁约十七事》《东西洋水饷等第规则》《陆饷则例》等,正式建立了一套较为完善的、初具中国海关雏形的管理机制。饷馆码头,正是督饷馆配套设施之一。当时,所有经月港出航东、西洋的商船,都要到督饷馆登记,注明商人姓名、户籍所在地、船只大小、载货种类、数量及将要前往的国家或者地区,缴纳“引税”后由督饷馆税务官发放船引方能出洋。漳州府佐官、委署月港洋市督饷事务的吕继楩所作《海澄督饷》描绘了月港洋艘帆影遮天蔽日,各地商贾齐聚一堂的繁华景象:“估客如云集,东西两洋船。飞帆来绝岛,百货悉陈橼。”

容川码头旁,是繁华时长达2公里的商铺街,如今只剩500米。有趣的是,每户人家的门前都立着“文公屏”,那是一块竹篾编制的门屏,起到在不关门闭户时能遮挡内室、通风透气的作用。屏上多数写的是“格外春风”,寓意四季如春、国泰民安。剧场中对这一街景也有所复刻,足见剧组细心。据传,每逢农历十五,月港当地人会在家门口放鞭炮敬神——这是当年的习俗,祈求家中男子出海平安。

清初实行迁界海禁,月港衰落,对岸的厦门港崛起。但月港并未消失。走进《再回闽南》的剧场,那些远去的帆影便又回来了。敢拼敢赢,不失信义;走遍天涯,心系故土。这便是月港留给后人的,也是《再回闽南》想要表达的。

⊙漳州融媒记者 张晗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