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觉醒来,露台是湿的,打湿的花瓣沉沉垂下。除夕到初七接连几日的晴好,是上天特意为我们留的春节假期的闲暇时光,让人们出门逛逛,让街道车水马龙。昨夜,天终于落了雨,痛快下了一场。
感觉年就那么过了,在一场雨中。天是低的,再爬高一层楼就可能摸到那堆乌云,雨倒是停了,偶有积蓄的雨滴不甘心地落在探出的铁皮檐角,“嗒嗒”。一夜的雨竟无入梦。在我睡着后它才来,在我起床前它便走了。
朋友说一上班就下雨,像是应了人的心情。若干年前,苏联有一部电影《办公室的故事》,里面的歌词提到风暴、冰雹是大自然赠予,大自然没有所谓的坏天气,全是因为人的心情。大致这么个意思吧,我记到如今。以致每逢要怨人怨事时,我会想一下是真的因为他人、他事的影响,还是我自己心绪不宁。想来想去,多半是自己的缘故吧。修正不了他人他事,只能内修。不过人有思想,不是木头石块,怎么可能不受外界因素的牵动呢。
春节前几日,心里松快,欢喜得很,像在等什么好事,而这好事在路上了,单是这份期待,就够让我高兴的。到了除夕那日,我反而淡定了下来,仿佛余生都有了答案有了着落。年年的春节看着都差不多。行道树上挂红灯笼,年夜饭里有一道“年年有余”的鱼,春晚上各种色彩闪烁,各种人物跳来蹦去。可细细看,其实年年不一样,晚会上那熟悉面孔,一年只见到一次的,明显有了老态,还是上了妆打了光加了滤镜的。屏幕外的观众真是旁观者了,再欢腾再热闹心中亦波澜不起。
初一早上的街道很是冷清,空气里没有弥漫儿时那种鞭炮炸过的烟火气,地上没有红纸屑,没有孩子蹲在纸屑里仔细扒拉未响的小炮仗,没有时不时不知从哪里窜出个鞭炮声。店铺忙碌了一年,也需要休息一下,店门像疲倦的眼睛闭着。路上行人也少见一身新衣、满面喜气的样子。也许大家都一样,并不是非得新年才买才穿新衣。新年穿新衣的传统可能还在孩子身上体现,还有他们手里攥着的那个飘浮的气球。像从前的鞭炮一样,气球也是节日中传统气氛组的重要成员。
节日的树梢,总会零星卡着几个气球,像是为孩子们尽力挽回失望,算是给孩子一个念想,虽望而不及,但毕竟在尘世树间,并不是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孩子一手糖葫芦,一手玩具兼气球,难免有失,轻飘的气球趁机飞了。过节总少不得这样的光景。没这么几个气球脱手飘荡上空都不好意思说是过节。总有那么几个小孩子在节日欢乐中体味了一下世事无常。
前几日夜里,在漳州古城文庙泮池边的人群里穿梭,目睹一个气球从孩子手指间逃跑了,那时他正在盯着一份吃食,属于他,但还没到口,正在做,香味勾着他。气球在晚风里越飞越高,小猫形状。猫会爬高,爬得老高,从来没敢想过会飞吧,这下它飞上天了,要飞多久,要落何处,能不能像以往一样四肢着地无恙就不知道了。猫气球替猫们探了个路。我抬头看了许久,猫气球越飞越远,不急不缓的,慢慢变成一个点直至不见。不远处挂着半弯的月。气球们向往的自由实现了,只不过以为的广阔天空并不是它们的去处。人这一生,归宿又在哪里?有时想想,我们也像处在半空,没着没落。把目光从远方拉回,眼前熙熙攘攘。摊位上吃的喝的玩的,样样不缺,有人闹有人笑,有人拍照有人歌唱,看着,又觉得人间踏实,最是安稳,值得一走。
走着走着,人们从蛮荒走到2026,从旷野走到城市,一天一天就像一个个小点,一个一个小点连成一条无穷无尽的长日子。从节前到节后,一瞬间,从年少到步入退休,也是一晃的事。每到过年,总会感慨一下,感慨完了,又一笑置之。
正月初九,闽南习俗拜天公。初八夜里,许多家庭摆上桌案,准备五果六斋拜天公,鲜花、寿桃、发粿、甜面线……不拘定例,只有约定俗成和大致不差,心到便是。初九凌晨,许多人不眠,焚香祈福,愿人寿年丰,四季平安。我同学年年都拜。我也经常正月初八晚上去看她细细布置。桌上满满当当,香烛待燃,只等吉时。我便告辞出来。若说过了元宵,年才算真正落幕,那这个年,还有一半。
初八夜,闽南的窗口皆明亮皆期盼。风不冷,归途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