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春节前夕,我随一帮文友到乡下采风,住在芦溪绳武楼边上的一座土楼民宿里。第二天一大清早就跑到村前小河边一片生机盎然的菜地,撷取山野风光,呼吸新鲜空气。旭日阳光下,一帮人对着连片的菜地谈说天地、纵论古今。我则抓紧时间记录下此时此地“人菜合一”的采风镜头:主拍人物只要站着就行,特写蔬菜则要蹲下身来,压低角度仰拍,让蔬菜在镜头里个头高大、画面饱满。透过镜头看蔬菜比单纯用肉眼看更青翠更生猛,甚至可以看清叶端细微的细齿。
粗壮的茎秆,肥大的叶片,青翠的色泽,这种名为“芥菜”的蔬菜,是这片山水催生的艺术品,是这块土地主人精心雕琢的碧玉。
一方水土在养育一方人之前,应该是先养育了天选的植物和蔬菜,为后期人类生命的衍生提供食物基础。地方水土的差异化又直接造成了蔬菜与植物品类的不同,比如芦笋喜欢海边的沙地,竹笋则喜欢山里的黄土,类似的这种差别,最典型的例子应首推“橘生南则为橘,生于北则为枳”。环境中的光、温度、水、空气、土壤等因素,综合影响而形成了不同品类植物与蔬菜的独特性。
每逢佳节倍思“青”,当人们在节日里吃多了肉类食品,舌尖味蕾被烟酒烟熏火燎得几乎失去知觉时,心里不由自主地会想念起清粥小菜,聪明的主妇这时总会安排一两个时令蔬菜来调节家人的口味,舒缓一下肠胃的压力,芥菜就是春节期间餐桌上的稀客。
说它是稀客,因为它曾经上不了节日餐桌的“席位”,尤其是在早年经济困难年代,人们过节以吃鸡肉鸭肉猪肉为荣。但它如今已经成“稀客”,以“无节不登三宝殿”的频率,出现在今时人们挑剔的目光中。
芥菜应该是在很多年以前,就选择了山老区平和县芦溪镇这方水土。很多人从大老远的地方跑来,或是在游览土楼之后,顺便购买一大捆芥菜,因为他们得知这里的芥菜特别甘甜绵软,大骨炖芥菜、芥菜焖饭、咸菜饭是这里饮食店的金字招牌。
芥菜在漳州各地普遍种植,但是唯独平和西部芦溪镇的芥菜独领风骚,特别出圈。水稻秋收过后,村民就在田里连片种植,入冬后,芥菜高可齐腰。奇怪的是霜冻前的芥菜品质相对较硬,味道较淡。只有经过了一场或几场霜冻,芥菜的品质才会发生美妙的变化,变甜变软,夹一块寸把长的炖骨芥菜入嘴,浆满汁丰的口感总是令远道而来的客人回味无穷。
我的老家与芦溪镇相距不远,处于芦溪溪的下游,冬天的田野上也摇曳着芥菜的身影。小时候吃母亲种的芥菜,切细干炒,入嘴微苦。春节氛围渐淡之后,母亲常把节日摆盘用的鸡头鸡爪、鸭头鸭爪拿来炖煮芥菜,味道芜杂,与如今常用新鲜猪大骨炖芥菜之清甜不可同日而语。虽然,芥菜凭借大骨而滋味倍增,但是它还是进不了节日餐桌的前六道菜,甚至前八道菜,只能在节日饕餮的尾声之际抛头露面,这或许就是我们闽南地区饮食文化的传统使然。
天地滋生万物,万物滋养人生,芥菜的生命在每一个食客的咀嚼中升华,它的营养成分在人类血管中延伸和传递。辛勤而聪明的菜农变着法子延长芥菜作为菜品的链条,让芥菜价值最大化:他们把田里的芥菜,砍下放倒在田里晒至柔软,再放置瓮中腌制成咸菜,色泽由碧绿变成金黄,个头由高挑变成蜷曲,这一变身是芥菜形象的大变样,是它作为植物生命旅程的巧妙延伸。
儿时帮母亲腌制咸菜的印象很深。傍晚的煤油灯下,一米多深的打谷桶摆放在大厅中央,母亲往桶里一层又一层地叠放被晒得绵软的芥菜,每一层都要撒上一大把盐,到大概第五层开始,就要叫我们小孩子翻身上去,又蹬又踩,使之更加密实,乡人称之为“踏咸菜”。粗粒盐刺激着小脚板,令人兴奋,煤油灯下晃动的小身影在屋里拉得长长的。近年来,乡村田地少见水稻种植,原来家家户户必备的打谷桶基本退出农耕舞台,且由于蔬菜种类增加,芥菜种植量骤减。一些坚持种少量芥菜的山村农妇,腌制咸菜只在门前水泥埕直接铺上一张塑料薄膜,把芥菜叠成一米见方的菜垛,一边撒盐,一边踩踏,最后把薄膜周边拎起裹严,发酵几天后,再卷成一小捆一小捆,装进坛里储存。由于各地水土的原因,芥菜质量各不相同,腌制咸菜的一些方法细节也不尽相同,造成咸菜的风味也是不同的,有的酸中带甘,有的则死咸死咸的。
现在交通便捷,许多家庭都会自驾游前往深山里头的芦溪镇,观赏那里的土楼风光,品尝独特的风味美食,倾听东道主介绍本地饮食方面的人文典故。据传,原福州军区司令员韩先楚将军到平和吃过一道“母鸭炖咸菜”,回味无穷,留下深刻印象,之后要求其厨师学做这一道菜。
咸菜曾经是乡下农家的主菜,一年四季从年头到年尾一直坐镇在餐桌中央,一盘吃完再炒一盘,而且是单纯咸菜干炒,那时,谁能料到社会经济发展的今日,咸菜的吃法竟然花样百出,咸菜炖大骨、咸菜肉丝汤、咸菜炒三层肉,每一道都是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