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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闽东日报

旧 时 雨

日期:0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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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教育周刊       上一篇    下一篇

■厦大附中 九年(14)班 曾习之

雨落了很久,潮湿的气息在空气里氤氲,分不清被打湿的是檐下的青瓦、巷口的泥土,还是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我望着石阶边被打落的梧桐叶,思绪如雾般漫开,渐渐飘回了那年的雨天。

儿时的村里,总有位阿婆在大路上慢慢走着。村里人说她是哑巴,见了人只会笑,却发不出声响。每次遇见,她总会远远朝我招手,可我总下意识绕着走,觉得她有些古怪——说不上哪里怪,或许只是因为她不会说话,便无端生出了疏远与隔阂。

又是一个雨天,细密的雨丝如银线从天际垂落,滴在青瓦上,溅起细碎的水花;落在河面上,漾开一圈圈涟漪。雨还未停,我撑着油纸伞在巷中漫步,深吸着泥土与青草混合的清冽气息。

在蒙蒙细雨里,我又撞见了阿婆。她没有打伞,头发被雨水濡湿,贴在额角,看见我时,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忙不迭地招手。我却别过头,加快脚步想躲开,她却快步走到我跟前,伸手拦住我,用枯瘦的手指比划着,示意我等一等。我不由后退一步,皱着眉看她在布包里翻找,指尖摩挲着布料,终于掏出一根棒棒糖。

阿婆将糖往前递,我知道她是想给我吃。那糖是小兔子的模样,透明的糖纸裹着粉白的糖体,下面还系着个粉蝶结,小巧又可爱。可这样好看的糖,落在阿婆粗糙的掌心里,我却一点也欢喜不起来。我推开她的手,语气生硬:“我不要。”阿婆又把糖往前递,嘴里发出含混的“呜呜”声,想把糖塞进我手里。我急了,加重了推搡的力道,“我不要!”

就在推搡间,棒棒糖“啪”地掉在青石板上,碎成了几瓣。我们都愣了一瞬,我以为阿婆会生气,可她只是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糖。我看见她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无措,随即漫上一层落寞,她没有再固执地把糖塞给我,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浅浅一笑,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被什么堵住,又酸又涩。看着她在雨里佝偻的背影,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后来我搬了家,再回村已是几年后。站在熟悉的巷口,青瓦依旧,石板依旧,可一切又好像变了模样。

“呀,阿美,是阿美吧?”窗子里探出一个白发苍苍的阿婆,一脸惊喜。

“对,回来看看。你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奶奶攀着窗沿,手舞足蹈的。

“好好,都好。哎呀,你不在,阿花也走了,都没人和我一起。现在村里好些人都出去了,没剩多少,冷冷清清的……”

“阿笑呢,她还好吗?”

阿婆叹了口气,说:“她啊,两年前就走了,说是出了车祸。说来也可怜,总给村里的孩子买糖吃,可有些孩子不但不领情,还总欺负她……”

“哎,可惜……”

听到这里,我的心猛地一沉,像被重锤砸了一下。阿婆的脸,还有那年雨天她落寞的背影,一下子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悔恨像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我淹没。

我忽然明白,当年我对阿婆的疏远,从来不是因为她“怪”,而是我心底无端生出的偏见。孩童的我,从未放下过这份偏见,好好地、真诚地对待这位善良的老人。我忍不住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躲开,而是笑着接过她的糖;如果我对她说一声“谢谢阿婆”;如果我能多陪她走一段路,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落寞,不会带着遗憾离开?

又下雨了,可这场雨,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清欢。天空灰得像刚哭过,酸酸的空气弥漫在巷口,却怎么也掩不去我心底的愧疚与遗憾。

后来啊,那年的雨,成了我一生的桎梏。

教师评语:文章以雨为引,串起一段尘封的童年记忆,文字细腻而克制,情感却如潮涌。作者用青瓦、石板、糖糕等意象,勾勒出乡村的质朴与阿婆的善良,将年少时的偏见与成年后的愧疚层层铺展。雨不仅是故事的背景,更是悔恨与遗憾的象征,结尾的叩问直击人心,让读者在湿润的文字里,读懂了成长的代价与生命的重量。

(指导老师:洪秋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