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厦大附中 高三(3)班 许佳媛
清晨五点四十分,巷口豆浆铺准时开张,老板娘用闽南语哼着的《爱拼才会赢》便和豆香一同漫进窗棂。我常疑心这些古老的声调是活的,像深巷里蜿蜒的青苔,总在某个拐角突然漫上你的脚踝。
小时候仅在家乡待了一年便随父母去往平潭,说起来那时周围来自各地人的口音,很快便叫我忘了乡音,虽然闽南话不会说了,但是平潭话啊湖南话什么的都多少有些涉猎。在平潭读完幼儿园,听说家乡新开了一所小学,父母也决定回去发展,带着我坐着动车回家了。在厦门转站坐公交的时候,经常会听到“下车请注意安全”的普通话后面还跟着一句有点熟悉但我听不懂的话。小时候正是好奇心满满的年纪,抓着妈妈问这个问那个的,“妈妈这个下车请注意安全后面接着是什么啊?”妈妈总会笑着说“等你回到家就知道啦”。小小的我脑袋里装着大大的疑问,对家的好奇冲上顶峰,“到底什么时候才到啊?”我已经迫不及待了!“睡一觉吧,起来便到了。”伴着闽南腔调我慢慢睡着了。
到了家,见到了爷爷奶奶,还有一些不认识的阿婆、阿公。他们的口音奇奇怪怪的,我怯生生地躲在妈妈的后面,我妈笑着让我跟爷爷奶奶打招呼,一开口,他们就笑了,“有种憋老仔的味道”。我听不懂,但直觉不是什么好词。很快就到了上学的年纪,学校的同学们其实都笑我说话有股外地人口音,这些嘲讽如同利剑一般刺向我的心脏,我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学会这边的口音,融入他们!每天中午放学回来就会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看厦门卫视里的闽南戏曲,那咿咿呀呀的语言虽听不懂,却格外的吸引人,温婉的语调像水,慢慢漫进我的耳中、心中。
学每一门语言的开始都是困难的。没过几日,我便想放弃了,一定要融入吗?我做自己不就好了。但每次看见同学们旁若无人的讲话,心里还是有些羡慕的。某日听见同学用闽南语念李白的《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惊觉平仄竟比国语更贴近原诗的韵律。辅音在齿间流转如琵琶的“撵指”,闭口音似古井里坠落的青梅,溅起千年前的平仄。突然懂得为何闽南戏里旦角转身时的哀叹要拖出七拍——那分明是中原古汉语的残影。我想在这耳濡目染之下,我也会学会这令人魂牵梦绕的乡音吧。
最难忘外婆葬礼上的哭调。女眷们挽着蓝布巾,我也在其列,她们用七个声调织成的悲音在厅堂梁柱间缠绕。那些带着颤音的“我苦啊——”,不是单纯的哭泣,而是像将悲伤掰开再揉碎,从而掺进对亡者一生的追念,再用独特的声腔将其重新塑形。当姨婆唱到“你怎放阮像孤鸟”时,泪水打湿了我的脸颊,在泪眼朦胧中我忽然看见了闽南语最深处的慈悲——它允许悲痛以最曲折婉转的方式流淌。或许这就是闽南语独特之处吧。
如今,每到夜深人静之际,外婆讲过无数遍的虎外婆吃人的故事又在我的耳边轻轻回荡。外婆听不懂普通话,她的一生只会说闽南语,闽南语承载太多的,是闽南人的乡音,听了便感到一丝温暖,也是无数闽南老人对外表达意思的工具,更是承载着我对外婆的思念。智能音箱可以模仿出标准的发音,却没有外婆说起“虎外婆吃人”时眼角漾起的细纹,电子音效再难觅南管琵琶的技法,只能是出门在外的游子对家乡的一丝慰藉。
有时觉得闽南语像古厝天井里那口老陶缸,盛着雨水也盛着月光,沉淀着盐粒也沉淀着星辉。年轻一代往缸里投进可乐罐和电子芯片,它便沉默着将新物什裹上包浆。但每逢清明雨落之时,缸底依然会泛起唐宋的茶末,郑和的船钉,以及某年台风夜全家围坐时,蒸腾在红粿上的那团白雾。
教师评语:作为一个来自北方的老师,对闽南语又爱又恨,又崇拜又敬畏。正是因为乡音,勾连了你我,唤起了乡情,贯通了古今。小作者用充满深情的笔触回忆了学习闽南语的点滴,其中不乏对外婆的依恋,读罢令人感动。
(指导老师:郭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