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文
犁，是旧时农耕生活中至关重要的农具。它通常以牛为牵引动力，由人在后方扶犁操作，核心作用是翻土深耕，为播种做好准备。一副好犁能用几十年，甚至传几代人。
犁的结构较为复杂，主要由犁把、犁脚、犁箭、犁辕、犁铧、犁壁、犁舵、牛轭等部件构成。犁把与犁脚为一体，常用杉木制成，截取一段带粗壮分枝的杉树秆，分枝作犁把，主杆为犁脚。犁辕呈中间隆起、两端低垂的曲弧形，前端做榫头与犁把 连，中间凿榫眼与犁箭固定，末端打鼻眼，通过系在犁舵的牛绊绳连接牛轭，是犁的主要承重部件，需选用质地柔韧、自然弯曲的木料，如榆树、樟树或苦楝树。犁箭也称“竖正”，竖直榫接于犁脚，用于固定犁辕与犁壁，多选用椎栗树、梨树等质地坚硬的木料。
犁壁与犁铧是互为依托的金属构件，多用生铁打造。生铁质地坚硬、耐磨，但较脆，遇石块易断裂。犁铧即犁头，呈三角形锥面体，后端下侧中空嵌接犁脚，前端刃锋尖锐，可轻松切开土块与草根。犁壁呈斜扁弧状，前端承接犁铧，后背紧靠犁箭，耕田时负责翻卷土块。犁舵俗称“胡溜仔”，是一根圆形横木，一头通过“8”字形铁扣与犁辕连接，另一头经牛绊绳连牛轭，用于调整耕田角度与方向。牛轭也称“牛担”，由天然弯曲成“U”形的木料加工而成，若无合适曲木，也可用两块木料拼接，使用时直接套在牛的肩颈处。
老家人习惯将扶犁耕田称为犁田或“使田”。“使”含驾驭、掌控之意，扶犁者多为家中主要劳力，“使田”也暗含掌控田地、维系生计的意蕴。俗语云“学会犁耙布，做田不用愁”，犁田、耙田、布田（插秧）是农夫必备的基本技能，其中犁田更是一项技术活，会不会扶犁、犁得直不直、深浅匀不匀，是衡量一个男人是否会做田的硬标准：扶犁力度与角度需拿捏适中，压得过低，犁铧吃土深度不足；提得过高，犁铧入土过深，牛便难以拉动。犁田时还需左右摇动犁把，让田泥向两侧均匀翻卷。
闽南水稻一年两熟，第一季春种夏收，第二季夏种秋收。入冬后，稻田多需“涸田”越冬——秋收前放干田水，待来年春季再蓄水翻耕，此时便是犁大显身手之时。春耕多在惊蛰前后，“春雷震天响，田头春耕忙”，农夫挽袖卷裤，取出闲置屋角的犁，牵来膘肥体壮的犍牛，套上牛轭，“喝～嘿！喝～嘿！……” 梯田间叱牛之声此起彼伏，山坡上布谷鸟啁啾应和，一派繁忙热闹的春耕景象。
当此时节，最兴奋的莫过于跟在农夫身后的三五个顽童。随着农夫叱牛前行，新鲜田泥在犁头推拱下不断翻卷，泥鳅、肚趴子（蝼蛄）时不时在泥水中活蹦乱跳，引得顽童竞相追逐捕捉。谁眼疾手快捉到一条，必定欢呼雀跃，哪怕浑身溅满泥浆也乐在其中，那是足以铭刻终生的童年记忆。
随着现代农业发展，平原地区传统的叱牛耕田已基本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效率更高的机械化耕种。在我的老家平和县，更是早在二三十年前就从传统水稻种植，转向经济效益更高的水果种植，山间梯田改造成蜜柚果园，农夫叱牛“使田”的画面，也已多年不再重现。如今再回老家，屋角早已不见犁的踪影，偶在民俗馆或乡间老厝里见到一副，也只剩静静陈列的份。叱牛声、翻泥声、孩童的嬉闹声，都成了记忆里的声响，犁，也从当年的生产重器，变成了一代人心中的乡土符号与乡愁。